國營紅旗紡織廠的清早，薄霧還沒散盡。青磚廠房整整齊齊，草木腥氣混著棉紗溫潤的軟香飄得滿廠都是。
向招娣能站在這兒，是熬了無數個通宵換來的。她一路闖過初試、複試、技能實操三重考核，擠進了崗前預備名單——廠裡通知先參加崗前培訓，等公示期滿再正式報到。這年頭國營招工不只看手藝，最看重品行口碑，但凡風評有一點瑕疵，手藝再精也能首接除名。
她離轉正只差最後一步，偏生禍從家來。
向建國西處散播的汙言穢語，順著趕集人流完完整整鑽進了紡織廠，車間過道、打水拐角，到處是細碎指點、竊竊私語。
“就是她，紅旗村向家的閨女，聽說不孝得很。”
“不止呢！親弟弟有難還見死不救呢！”
“這種品行的姑娘，也配進咱廠？”
向招娣端著搪瓷缸去水房打水，剛到門口，裡頭兩個女工看見她立刻收住話頭，互相使個眼色，側身繞開她走了。
她接滿水，掂著搪瓷缸轉身回車間練紡紗，手指來回牽紗，動作穩當細緻。周遭那些冷眼，她根本沒往心裡放。
“招娣！”
蘇紅梅蹬著布鞋快步衝過來，辮子甩得啪嗒響——她這人就這樣，走路帶風，說話帶火，全車間嗓門最大的就是她。一把攥住向招娣的胳膊，生拉硬拽把人拖到外頭洋槐走廊。臉漲得通紅，眼眶溼漉漉的。
培訓頭一天，她們這批預備工帶頭的就是蘇紅梅——性子爽快，嗓門大，幾天工夫就跟向招娣處成了掏心窩子的姐妹。
“招娣，你咋恁沉得住氣？外頭那群長舌婦嚼的瞎話，你當真一句沒聽見？我剛在水房跟她們吵了一架！你爹也太孬了！為了拿捏閨女，連親骨肉的名聲都往泥裡踩！”
向招娣抬手，輕輕按住她激動攥緊的手腕。
“紅梅。你今天懟走她們，解了一時氣，可沒用。吵架是最沒成色的法子，堵不住悠悠眾口。”
“那咋辦？”
“憑據。”向招娣從兜裡掏出那個磨得捲了邊的賬本，“這些天我記了半本——誰說的、啥時候說的、在哪說的。這還不夠，得有證人簽字畫押，有村裡存檔。空口喊冤沒人信——白紙黑字的證詞，才是打不破的鐵證。”
蘇紅梅愣了一瞬，反手攥住向招娣的手：“你說得太對了！我陪你！挨家挨戶走訪取證——“
“你也是預備崗，不怕受牽連？”
蘇紅梅剛要張嘴說“怕啥”，嘴張到一半又合上了，低頭盯著鞋尖，指尖捻著辮梢來回搓。
“說心裡話……有一點怕。”聲音小了些，“我娘要知道我跟著你惹這事，非罵死我。”
沉默了兩三秒，她猛抬起頭，辮子甩得啪嗒一響。
“可我要是這時候躲了，還算人？大不了這國營工咱不要了！”
向招娣喉頭一動，沒吭聲，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打這天起，兩個姑娘開始了奔波取證的日子。白日里規規矩矩進廠參訓，守著考核底線；傍晚下工，踩著落日餘暉奔波在紅旗莊和周邊村落的土路上。
取證非常不容易，莊戶人家最怕沾是非、結仇怨。
天色擦黑，她們敲開村東劉嬸子的院門。門縫掀開一條縫，劉嬸子眯眼看清來人，訕訕推脫：“招娣，嬸子啥都不清楚。你爹外頭噴的那些瞎話，我一句沒跟著傳！你可白找我，找旁人問問去吧！”哐噹一聲，木門關嚴了。
第二戶門口，王大爺蹲門檻上抽旱菸。聽完來意，慢悠悠擺手：“娃，不是大爺不疼你，你爹那倔脾氣記仇的性子……我要是敢給你作證，往後天天找我彆扭，你尋旁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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