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往前走。
左膝鐵片錯位,咯吱一聲。他沒停,用開山斧撐地,借力推身子向前。右腳落地,舊傷裂開,血滲進裹腿布里。痛感從腳掌竄上脊背,他咬牙,繼續前行。
小孩跟在左邊,手還被攥著。掌心血己半乾,結成硬殼,碰著楊戩粗糙的指節,一擦一擦地疼。他低頭看,又抬頭望前方。楊戩的背影不高,但寬厚,擋住了一部分灰霧。他不語,也不問,只是走。
村裡無人開門。窗縫裡有影子貼在牆後,紋絲不動。門縫下積著灰,久未清掃。井口繩索垂到一半斷裂,末端磨得毛糙。晾衣杆上的布條靜止,風不起,便不飄。
楊戩穿過枯井。井口黑洞,往下望不見底。他曾聽聞這裡淹死過一個孩子,五百年屍首未腐。如今他不再關心。他停下,並非因疲憊,而是等待。
屋角有扇門開了一道縫,一隻手伸出來,端著陶碗。水晃著,映不出人臉,平靜如灰土。那手懸在半空,既不遞出,也不收回。
楊戩沒有接,也沒有看。
三息之後,手縮回,門輕掩,一聲微響。
小孩盯著那扇門:“她看不見我們?”
楊戩轉身,獨眼望著他。眼皮上的疤從眉骨劃至顴骨,是陳年舊傷,癒合得不好。他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磨鐵:“你能看見,就夠了。”
小孩抿嘴。手心血殼裂開,新血滲出,這疼痛比先前更清晰。
“你去哪?”他問。
楊戩抬眼,望向村尾。荒路狹窄,埋於灰土之中,通向內陸。遠處霧重,地形難辨。他知道那裡無廟、無城、無活人聚集,唯有廢墟連綿。但他必須前行。
“去砍一張臉。”
話落如刀劈木,乾脆利落。
小孩眨眼:“什麼臉?”
“佛的臉。”
空氣未變,誦經聲依舊低頻持續,貼著耳膜。灰霧未散,天色如舊。可這句話落下,彷彿投入死水,竟連漣漪也未起。
楊戩邁步,左腳先動,咯吱作響,鐵片摩擦著骨頭。他扛起斧頭,刃朝後搭在肩上,右手握柄,指節變形,五指微曲,始終無法完全伸展。
小孩跟上,這次是他自己伸手,重新被牽住。
他們走過最後兩戶人家。一戶門板塌了半邊,露出內裡灰敗草蓆,無人居住;另一戶窗紙破洞,邊緣發黴如黑斑。院中石槽原為飼牲,如今盛滿灰土,不知何人所堆。
村尾有棵死樹,無皮無葉,枝幹扭曲似遭擰絞。樹下有石,坐痕猶存,凹陷一塊。楊戩路過時腳步微滯。
小孩也看見石頭:“有人坐過。”
楊戩不答。他知道——痕跡尚在。體溫雖散,但石頭吸熱慢,夜裡會返潮。此石未溼,說明不久前尚有人來。
但他不能停。
走出村尾,窄路顯現,比來時更細,僅容一人通行。兩旁是塌牆,碎磚混灰土,踩之打滑。楊戩在前,左手牽小孩,右手按斧柄。每一步都穩,哪怕膝蓋作響,腳底血泡破裂。
小孩回頭。村莊縮於身後,屋舍低矮,灰暗無別。他看不見遞水的門,也看不見枯井,只餘一片死寂沉壓在那裡。
“她為什麼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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