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點了頭，實則根本聽不大清對方在說些什麼話，只覺得手腳盡是發軟，偏偏還帶著沈重鐐銬，拖著步子從一扇扇獄門間穿過。
後來一路到三法司會審的堂前，他腳步頓在了朱漆門外，旁側是一輛等候在此的御車。
是不是意味著元儀在裡面？她在那裡。當她見到自己這副模樣，又不知道會露出什麼神色來。
宋珩竭力打起精神，試圖以最好的面貌見到她，但傷口處實在太痛了，痛到頭皮發麻。
當朱漆大門敞開，堂內官員分列兩側，案上堆得滿滿當當——軍中塘報、偽證，及萬民聯名狀卷，一一陳列。
堂下肅立著邊關舊部將校、鄉耆百姓代表，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即將入內的宋珩身上。
差役立在階下高聲傳報：“傳鳴冤之人上堂！”
隨後他被押入大堂中央，雙膝艱難跪倒在青磚地面上，抬頭之間便可見到三法司的官員坐於前方，越是往另處看去，宋珩心中越是不甚安寧。
直到見及元儀的身影，與那雙漆黑的眼瞳對上視線，他的心跳一下子便漏了拍，瞬間毫無節律地猛跳。
陛下……宋珩嘴唇動了動，乾澀的喉嚨間沒能把這兩個字喊出來。
唯獨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看到元儀抵在桌沿的手指關節緊繃泛白。
她看過來的時候眼神一定，原本肅然淡漠的目光瞬間柔軟下來。
元儀一樣欲言又止，似在強撐著鎮定在打量他身上的髒汙血漬。
這樣的視線讓宋珩感到難受，他是又讓她擔心了。等到堂前一聲厲喝：“你擊登聞鼓，為大將軍謝勤鳴冤，狀詞牽動京畿民情。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今日當堂將始末據實一一道來。”
他聞言深深叩首，但音量不高：“大將軍戍守邊關，數十年擋敵寇於國門之外，護邊境百姓得以安生。一朝禍起，羅織通敵謀逆之罪，死不瞑目。草民不忍見忠良身負汙名，沙場百戰之人不死於敵寇刀戈，反倒殞於朝堂讒言。故此才擊響登聞鼓，為忠良陳情。”
話罷，另有官員道：“眼下萬民聯署，城中數萬指印，焉知不是你暗中利誘脅迫百姓畫押？憑市井鄉民一面之詞，便要推翻謀逆大案，置朝廷律法於何地！”
此話一齣，堂下一陣騷動。站在階下的鄉耆與退伍老卒紛紛欲要上前爭辯，被衙役抬手攔住。
宋珩並未慌亂，抬眸望向前方：“若大人懷疑此中另有隱情，儘可當堂傳召百姓一一對質。大將軍謝勤軍中塘報、往來文書俱存兵部，偽信筆跡印章經過勘驗後真偽自有憑據。而萬民之心，只證將軍守土有功；真正洗冤，靠的是官府案卷，並非一紙狀書。”
錄事筆尖飛動，將每一句口供盡數記下。
大理寺卿直白道：“好一個自有憑據！本官這裡確是有確鑿證據。”
對方聲音冷肅，抬手展開一卷漆封信函：“查獲大將軍龐獻暗通西赫密簡，書信墨跡、印信，與當初構陷大將軍謝勤的偽證的確出自同一手筆。另有府中家奴、往來密使捉拿歸案，俱已招供。是為龐獻私懷黨爭之念，勾結外敵，偽造通敵物證，構陷守邊大將，欲除去異己，人證物證，無一不全。”
聽完此言，宋珩緊繃許久的脊背方才微微鬆弛。階下的邊關舊部、鄉耆百姓壓抑不住低低的唏噓，數十人喜極而泣，伏身叩地。
座上三法司官員相視一眼，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元儀。見她正襟坐於席上，神色冷然，目光掃過大堂之內，聲音傳遍公堂。
“此案已然勘明。大將軍謝勤戍邊有功，忠心無偽，乃是遭人刻意羅織蒙冤。即刻撤除所有罪狀，洗清汙名。”
元儀話音頓了頓，轉看向宋珩：“此人登聞鼓陳情，所告句句屬實，並無誣告之嫌，枷鎖盡去，無罪開釋。萬民聯名狀收納存檔，以此警示朝堂，莫負天下民心。”
錄事執筆疾書，將御斷一一錄於案卷。
宋珩手腳間的鐐銬總算被解除，也不知道是因為腕間的傷口太痛，還是其他原因導致眼淚很快模糊視線，與堂下眾將、鄉耆齊齊叩首時瞬間滴落：“陛下聖明！”
只覺身側一陣冷杉的清香掠過，他余光中瞥到元儀盪開的衣襬，隨即消失在了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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