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也迷惑地蹙眉,剎那間,我竟捕捉她的眼眸裡浮現出的錯愕與恐懼。
她驚呼,“你想要消失嗎?”
我抿唇不語,驀然記起了我與她在許多年前的某次爭吵,“等一切塵埃落定,我消失也行。”
不知覺,她已淚流滿面,知也鄭重道:“我也只有你了,你別走。”
我搖頭,輕撫上她的面頰,“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一直都在。”
“可這些年的人間冷暖,籌謀算計,已經讓我產生了厭倦。”
許是親眼目睹所造下的孽債,善良與邪惡相互交織,時時衝擊著我的身心。
我因此內耗,痛苦不堪。
直至如今,我仍是無法喘息,不願直面罪惡的前半生,我想逃走。
我蜷在知也的懷抱之中,低聲啜泣,“我好累,我總會為了某些未曾發生的事情殫心竭慮,可世間變化從不順從我的意願而走,所以,倘若不未雨綢繆,風霜雪雨來臨之間,我又招架不住。”
“至今為止,我已經有一百年沒有睡過安穩的好覺了。”
我的下顎輕輕地抵在知也的肩頭,“請允許我自私一次,讓我躲在你的身後。等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代替我繼續成為塗山容容吧,那也是你的身體,去做你想做的事。”
知也含淚地點頭,“嗯。”
須臾,我輕閉眼瞼,倚靠在知也的肩頭沉沉睡去,她的魂體逐漸凝成一縷青煙,飄向我的眉宇,融入了我們的身體。
——
我躲於軀體深處,已淡化了歲月的流逝,待我再次睜開雙眸時,朦朧的薄霧圍繞在我的四周。
我安靜地目視著知也操控塗山容容的身軀,從容不迫地與世人周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知也笨拙地在人前扮作我,她刻意地學著我的樣子,又在我的影子裡繪製著與我截然不同的色彩。
深夜,無人問津的小閣樓裡,她煩躁地撥弄著算珠。
夜間有幾分聒噪,窗外傳來幾聲蟬鳴,伴隨著那雜亂無章、劈啪作響的碰撞聲。
她發出沉重地嘆息,須臾,揉著凌亂的髮絲,驀然喊道:“這些爛數字,也配老孃親手算你!”
怨氣撞鈴,我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我席地而坐,輕笑道:“怎麼了?我的塗山三當家。幹活都會不開心的,習慣就好。”
知也抬眸,瞥了我一眼,又垂眸,幽怨的目光裡蘊含著殺意,“你就是水鬼,我就是被水鬼拉得替死鬼。”
我虛偽一笑,“好吧,我的替死鬼,萬事開頭難,麻木了也就習慣了。”
知也悶悶不樂地支著下顎,輕哼道:“呵,你在對我做服從性測試。”
我抿唇沉思,半晌,我聳了聳肩,道:“這只是你與我共處一百年裡,我最普通的一天,你不是看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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