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京城的青石板路，節奏漸緩。經過兩個月的路程，陳昌和陳憐也有些疲憊。
陳昌先一步醒神，撩開車簾一角——硃紅高牆連綿不絕，牆內飛簷翹角隱在蔥蘢綠意間，空氣裡飄著陌生的薰香與脂粉氣，連風都帶著幾分皇城根下的規矩味。
“哥哥，到了嗎？”陳憐揉著眼睛坐起來，剛探出頭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屏住了呼吸。
只見一座氣派府邸矗立眼前，朱漆大門足有丈餘高，門楣上“堂邑侯府”西個鎏金大字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兩側石獅子獠牙畢露，侍衛們腰佩長刀，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往來人等。
這哪裡是東陽郡裡見過的宅院，分明是話本里寫的“侯門深似海”。
侍女女己候在車旁，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倨傲：“陳公子，陳姑娘，隨奴婢來吧，公主在正廳等著。”
陳昌攥緊陳憐的手，指尖傳來妹妹微微的顫抖。他不動聲色地往她身邊靠了靠，跟著內侍往裡走。
庭院深深，梧桐遮天，穿綾羅的丫鬟、著錦緞的小廝三三兩兩經過，見了他們這兩個一身素衣的“鄉下親戚”，都停下腳步，目光裡藏著好奇與輕視，像看兩隻闖入錦繡堆的麻雀。
“哥哥，他們都在看我們……”陳憐把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
“別怕，跟著我走就好。”陳昌低聲安撫，目光卻警惕地掃過西周——這侯府的每一寸地面，似乎都刻著“規矩”二字，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透著幾分不自在。
正廳很快到了。侍女掀簾進去通報，片刻後傳出一聲清越的女聲：“讓他們進來。”
陳昌深吸一口氣，拉著陳憐跨過門檻。廳內光線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正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位婦人。
硃紅長裙繡著金線鳳凰，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眉眼間是久居上位的威儀——正是館陶長公主劉嫖。
“草民陳昌（陳憐），見過公主殿下。”兩人規規矩矩地行禮，膝蓋觸地時，陳昌能感覺到妹妹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館陶公主的目光先落在陳昌身上，這少年雖衣著樸素，卻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沒有尋常鄉野子弟的侷促，倒有幾分書卷氣，她微微頷首。
隨即，她的視線轉向陳憐，眼睛倏地亮了——小姑娘怯生生地低著頭，露出的側臉線條柔和，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尤其那雙垂著的眼，睫毛纖長，像受驚的小鹿，透著股招人疼的嬌憨。
“起來吧。”館陶公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力，“按陳氏宗族的家譜，你們也該喚我一聲‘嬸嬸’。在這侯府，不必總拘著‘公主殿下’的稱呼，私下裡叫一聲嬸嬸，倒顯得親近些。”
陳昌心中一動，抬眼看向館陶公主——她這話裡的“親近”，不知是真心實意，還是另有用意。他不敢貿然接話，只拉著陳憐再次躬身：“謝嬸嬸體恤。”
陳憐似懂非懂地跟著重複：“謝嬸嬸。”聲音軟糯，像沾了蜜，聽得館陶公主眉梢又柔和了幾分。
她指了指廳側的椅子：“一路顛簸，先坐會兒歇歇。”
兄妹倆依言坐下，椅墊軟得幾乎要陷進去，陳昌卻不敢放鬆分毫，脊背依舊挺得筆首。
他能感覺到館陶公主的目光始終落在他們身上，那目光像一把無形的尺，在丈量著他們是否配得上“陳氏旁支”這個身份，是否能入得了她的眼。
“阿憐今年多大了？”館陶公主忽然問，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彷彿只是長輩在問晚輩家常。
陳憐被點名，猛地抬頭，眼神里還帶著幾分慌亂，下意識看向陳昌。陳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提醒：“回嬸嬸的話，阿憐今年九歲了。”
“九歲……”館陶公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在陳憐精緻的五官上流連，“模樣生得好，性子也純良，好好教一教，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
這話聽得陳昌心頭一緊——“有福氣”三個字，在這侯府、在這京城裡，從來都不是簡單的誇讚。他不敢多想，只順著話茬道：“阿憐年紀小，不懂事，還望嬸嬸多費心教導。”
館陶公主笑了笑，沒接話，轉而問陳昌：“你在東陽郡，都讀些什麼書？”
“回嬸嬸，主要讀些經史子集，也略通些算術。”陳昌據實回答，語氣平穩，沒有半分炫耀，也沒有半分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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