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一個人。河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你的朋友們,不也都是錨嗎?
他朝院子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對了,有件事得提前告訴你。
什麼?
我們這一批裡,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過這種日子。河的聲音平靜,眼底卻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有一部分族人,他們等了太多年,等的不是,是。你明白這兩個字的區別嗎?
林遠沒回答。
河也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進了傍晚的霞光裡。
夜裡,漁村很安靜。
村東那排空置的老屋亮起了燈,那是村委會騰出來給們住的。林遠路過的時候,看見有人蹲在屋簷下,把白天曬好的被褥一件件抱進屋。被褥是村裡人湊的——下午他走的時候,還看見幾個老太太抱著舊棉被往村東去,嘴裡唸叨著天冷了,別凍著人。
人類接受新鄰居的方式,往往比他們嘴上說的要誠實。
林遠睡不著,披了件外套走到碼頭。海風腥鹹,浪花拍著礁石,遠處有幾盞漁火明明滅滅。
他看見一個孩子蹲在礁石上。
那是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女孩,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正一動不動地看著海面。她的身體在月光下微微透明,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林遠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看什麼呢?
看海。小女孩頭也不回,河說,我們以前住在海底。那裡有一條大河,比這個海還要大。可是我不記得了。
她轉過頭,眼睛在月光下泛著那層淺淺的灰。
哥哥,她問,我們的家……原來是什麼樣子的?
林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見過那條河——在原初之河的對岸,站著數以百萬計的身影。他見過那些等待了幾萬年的眼睛。但他不知道那條河是什麼樣子的,不知道那些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不知道他們失去的,到底是什麼。
他只知道,他現在站在這裡,站在一個想回家的孩子身邊,卻連她的家在哪都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可以幫你找。
小女孩歪了歪頭:怎麼找?
河知道。林遠說,你們所有人合起來的記憶,就是那條河。等你們都想起來了,家就在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轉過頭去看海。
林遠陪著她在礁石上坐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機震了好幾次,久到月亮升到了中天,久到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和平協議不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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