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協議簽下來的第三天，第一批原初居民進了近海漁村。
說是，其實更像是一夜之間多出來的。林遠站在村口的山坡上，看著底下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他們穿著粗布衣裳，袖子挽到小臂，皮膚曬得黝黑，跟本地漁民沒什麼兩樣。
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的眼睛。
瞳孔深處有一層淺淺的灰，像河底的淤泥。普通人看不出來，但林遠的洞察看得一清二楚。
像不像剛進城的外地人？燕十三蹲在旁邊啃包子，東張西望的。
那他們怎麼跟人說自個兒從哪來的？
遠洋船。林遠說，蘇離給他們編了個身份，遠洋漁業公司的外派船員，船在東海外海沉了，人被撈起來，一時半會兒回不去。
好傢伙。燕十三嘖嘖兩聲，連戶口都安排上了。
不只是戶口。林遠看著村裡新掛出來的路牌，上面用紅漆寫著一行行陌生的符號——那是原初居民自己的文字，河說了，他們不打算改自己的名字。人的名字可以改，但他們的名字，是連著河底的記憶的。
燕十三沒說話，只是把包子嚥了下去。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原初居民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是怕踩碎了什麼。
漁村的人分成了兩撥。
一撥是上了年紀的，蹲在碼頭邊上看熱鬧，抽著旱菸指指點點：這是哪來的船？船呢？光見人不見船？另一撥是年輕些的，躲在家裡拉緊窗簾，在業主群裡轉發訊息：聽說村口來了一批特殊的人，政府沒說，公司沒通知，大家注意安全。
林遠和燕十三站在村口，親眼看見一個穿膠鞋的老漢攔住了第一個原初居民。
後生，你從哪來？
那個原初居民愣了幾秒，用生硬的普通話答：外海。船，沉了。
船沉了人咋沒溼？
救生艇。
救生艇呢？
漂走了。
老漢上下打量他半天，最後揮揮手：行，先進來吧。晚上上我家喝碗薑湯，彆著涼。
那個原初居民道了謝，走進村裡。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怕踩碎了什麼——這是林遠注意到的第三個細節。
看見沒？燕十三低聲說，老人家比年輕人好哄。年輕人見多識廣，反而啥都怕。
不是怕。林遠說，是不知道該怎麼相處。誰也沒教過他們，怎麼跟一群不存在了又回來的人做鄰居。
下午，林遠在村委會院子裡見到了河。
河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坐在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杯茶。看見林遠進來，他笑了笑：喝不喝？本地茶，我買了二兩。
你倒是適應得快。
幾萬年都等了，不差這一口茶。河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看見他們褪色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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