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漻水城西市。
日頭偏西，西市的青石板被踩得發亮，兩側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賣炊餅的、補鍋的、兌靈石的，還有蹲在牆根賭骨牌的閒漢。沈燼仍蒙著眼布，慢悠悠踱在街上，看似閒逛，實則每一步都踩在暗處蘇挽替他鋪好的“視線”裡。
蘇挽潛形在暗處，這幾日己把漻水城大大小小的勢力摸了個底——哪些幫口能拉攏，哪些地頭蛇要避開，哪條暗道能通向外頭的江山，哪座衙門裡坐著誰的人。她像個無聲的影子，替這位舊主把漻水城織成了一張網。
轉過街角，一陣叱罵聲撞進耳裡。
“小雜種，敢偷老子的饅頭！”
三個潑皮正把一個瘦小少年按在牆根，為首那個左眼一道疤——竟是趙三。三年前在槐樹下，把這“沈瞎子”當泥踩、笑他“瞎了眼還學人算命”的那個趙三。沈燼記得清楚，當年他眼盲，趙三的腳踹在他肩頭，力道帶著戲謔，像踹一條野狗。
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是血，懷裡卻死死護著個啃了一半的饅頭，瞪著眼罵：“老子餓！偷你怎麼了！有本事殺了我！”
“殺你？爺先打斷你的腿。”趙三獰笑，抬起腳。
一道人影比他更快。
沈燼不知何時己近前，一手扣住趙三腳踝，輕輕一擰。趙三慘叫，整個人被掀翻，摔進臭水溝裡，濺起半人高的髒水，引得路邊幾個看客掩嘴偷笑。
其餘兩個潑皮呆了，攥著棍子的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燼鬆手，黑布下那張臉沒什麼表情。他認得趙三，三年前這雙眼睛看不見時，此人踹過他多少次，他數得清。如今他矇眼立在這潑皮面前，對方不過是個被市井養廢的廢物，連當年那點“威風”都透著股黴味。
“趙獨眼，”他淡淡道，“三年了，你還是隻會挑軟的捏。”
趙三從溝裡爬起半邊臉，汙泥糊了半張，看清人後先是一愣，隨即變色，這“瞎子”的聲音他記得，可眼前這人氣度沉穩，身形立如松，哪還有半分當年任人踐踏的廢物樣？那矇眼的黑布，反倒平添幾分說不清的壓迫。
“你……你眼睛……”
“滾。”沈燼只說一字。
趙三連滾帶爬，拽著兩個手下狼狽逃了，連掉在溝邊的破鞋都顧不上撿。
沈燼低頭，看向那少年。少年仰著臉，血糊糊的眼卻亮得驚人，上下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爺，夠狠！收小弟不？”
沈燼挑眉：“你誰？”
“阿蠻。沒爹沒孃，漻水城臭水溝裡泡大的。”阿蠻把半個饅頭塞進懷裡，拍拍灰，“我看得出來，你不是一般人。跟著你，能吃飽，還能……”他壓低聲，眼裡閃著野光，“還能揍趙三這種王八蛋。”
沈燼失笑。這少年粗野裡藏著股靈氣，是個活得頑強的小獸，餓極了也護著那半口糧，骨氣比許多錦衣玉食的修士都硬。
“跟我，未必能吃飽。”他道，“但能活，能強。”
“那不就得了！”阿蠻眼睛更亮，像撿了寶。
沈燼便點了頭。一來這少年機靈，跑得比狗還快，二來——他正需要一雙跑得快的腿，在漻水城的街頭巷尾替他望風報信。蘇挽在暗，阿蠻在明，一明一暗，恰好湊成他的兩隻眼。
當夜，城外破廟裡多了個人。
寒風順著塌了半邊的牆灌進來，阿蠻縮在草垛裡啃饅頭，蘇挽隱在樑上陰影，沈燼盤坐火堆旁，將這數日所得理了一遍：氣海有了本錢，鄔梟那批靈石丹藥，夠他撐過最難的起步；身邊有了蘇挽這雙暗處的眼、阿蠻這雙明處的腿，腦子裡還住著壺公這尊老狐狸。更關鍵的是，他終於看清了這局棋，執運天宮在頂上執子，蕭珩與慕容璃在中間做刀，而他，要從最底下，一口口把失去的吞回來。
“先活，後聚。”他對兩人說，“這漻水城，只是起點。”
阿蠻啃著饅頭含糊應聲，蘇挽在陰影裡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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