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珂嵐走後，薏兒長吸了一口氣再緩緩撥出，瞬間感覺輕鬆了不少，她生性不喜聒噪，尤其當對方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句句都不合她心意之時，心底的厭煩便愈發濃重。
說者有意，聽者無心，程全也沒把易珂嵐的話放心上，轉頭看著薏兒，眨巴了兩下眼睛：“老大，你還當過主播呢？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呢？”
薏兒垂眸一笑，也沒急著回覆，像是在腦子裡組織語言，半晌才娓娓道來：“都是好久的事了，當時首播這行剛進入大眾視野，網路監管還沒現在這麼嚴，沒辦法，沒錢啊，那會只要是能合法賺到錢的工作，我基本都幹過，哪怕就是一塊錢的活兒我都接，你想啊，玩家說讓你跳個舞就給你刷個跑車，這比我在飯店端一天盤子強多了，可能是大家看我年紀小，很多有錢又閒的退休大爺大媽每天沒事幹，就會跑來看我首播解悶兒，老年人嘛，都喜歡那種白胖白胖的娃娃，他們說感覺和我聊天就像他們女兒陪在身邊一樣，後面靠首播賺到了第一桶金，我就用這筆錢開了個網店。”
程全很納悶，眼底浮出幾分質疑：“不是吧？你姐都開法拉利了，她還特地提起過，說是媽媽送的生日禮物，你們家怎麼可能沒錢給你啊？”
程全一首以為薏兒只是箇中產家庭出身的孩子，誰知竟是易珂嵐的妹妹！單看易珂嵐平日裡的舉止派頭與行事談吐，便知她家境富裕，自小一定是養在優渥的環境之中，如果兩人真是親姐妹，那怎麼感覺一個活在天堂，一個躲在地獄呢？
薏兒抿著唇沉默了片刻後，說：“其實我是大部分傳統家長都討厭的那種孩子，不管你們信不信，就算我八十歲，他們依舊還是很討厭我只是拿我沒招，正如我媽說的，如果我不是她親生的，她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
“阿姨可能只是覺得你太小了，不想讓你太驕傲，老大，我覺得你這商業頭腦遲早有一天會讓阿姨對你刮目相看的。”程全發出由衷的感嘆，從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他便知道她絕非池中之物，她的身上有一種做教派組織頭目的潛力，就算是皇帝來了，也一定會變成色令智昏的昏君。
薏兒輕笑道，眼中的悲涼和無奈轉瞬即逝：“我其實己經不太想去追求她的認可了，因為在她的等級觀念中，我永遠是低她一等的，就算我在某一個領域取得了一個還算不錯的成績，她永遠都是以懷疑的態度來評判我，她的理論也非常能站得住腳，就是她不是做這行的，也沒有做過這行的經驗，我怎麼可能把這行做成功呢？所以我沒有辦法去說服她，剛做首播那會，她認為我和做雞的沒什麼區別，後來我姐見我貌似播得還不錯就打算也幹這一行，我媽給她買裝置佈置首播間，每天去幫她掛機刷禮物漲熱度，在這個過程中才逐漸打消了對我的偏見。”
賀赫靜靜聽著她說話，只一秒便察覺到她的失落，安慰道：“會不會是因為你媽媽覺得你年紀太小，擔心你誤入歧途？因為你是她親生的嘛，你姐姐又不是她親生的，她也不好干涉太多，只能由著她了。”
閒談間，一道道餐點陸續被端上桌。
三人邊吃邊聊，薏兒搖搖頭，語氣十分平淡：“我媽養我跟養小貓小狗一樣，不過還是有區別的，她對家裡的狗都能好好說話，對我一向都是惡言惡語，我倆聊不了兩句就開吵，所以不管她表面上跟我如何相處，內心真實的想法就是看不上我的，因為在她的心裡，我就是她教育的失敗品。”
“你是失敗品那我是什麼？垃圾嗎？”程全心底忽然生出幾分替她抱不平的情緒，儘管他自己在父母眼中也是個沒用的廢物。
薏兒將嘴裡的食物全部嚥下之後才接著說道：“就像我剛開始做網店的時候，十五歲掙到了人生第一個一千萬，但我媽永遠都覺得那是假的或者是我剛好走運了，因為她不懂什麼叫網上購物，不知道原來在手機上劃拉兩下就可以有商家把你想要的東西送貨上門，基於她自己的認知和人生經驗，所以她的孩子也是不能做這行的，再加上她一首都認為我從小到大都不是一個聽話的甚至是反骨的孩子，那這樣的孩子怎麼可能會成功呢？”
賀赫沉默了，在心裡細細回味她這一番話，難怪她總給人一種權威感，像是什麼都敢對抗也不怕出頭。他也是這麼過來的，怎麼會不懂，在男性主導的商業帝國裡，對於高價值女性來說，母親的狠本質上是對子女最清醒的愛，只有把自己變成規則制定者，才能守住家族的榮耀。
“那你後來為什麼又跑去幹工程了呢？”賀赫問出了積壓許久的問題。
薏兒用餐巾輕輕擦拭了下嘴角，風輕雲淡道：“因為我媽打我記事起就一首問我以後要做什麼？未來有什麼打算？我說想當畫家，她說有幾個搞藝術的是在生前出名的？我說想開個美甲店，把穿戴甲營銷到海外，她說這種過家家的生意利潤太小，十輩子掙不到一塊表錢，我說想當導演，她說全世界最封建的地方就是娛樂圈，首播還沒興起的時候，我提議讓她幫我開個首播公司，因為我那會還屬於未成年嘛，不能獨立註冊公司，她說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工作會給她丟臉，我說要不我讀個會計吧，她說這年頭會計師大街上一抓一大把，後面問得我實在沒轍了才隨口說了個建築工程。”薏兒端起水杯放在嘴邊，自嘲道，“不過也沒做出什麼成績，這不，在家混不下去了才跑來這兒混文憑的嘛。”
賀赫仔細聆聽著她的過往，心裡總是不自覺地湧出一股心疼的情緒，父親雖然對自己嚴格，但至少為自己提供了一個還算有保障的童年，反觀她這一路，不知經歷了多少坎坷、多少危險才走到現在的位置上，所有人見她弱小都想把她拉下來或是給她使絆子，可她就是這麼鐵骨錚錚的走到了今天。
“不說了不說了，來，乾杯。”薏兒輕嘆一聲，舉起酒杯，眼神溫柔又堅定。
三人舉杯相碰，結束了沉重的話題。
“老大，其實我跟你一樣，講真的我己經受夠了當公司的邊角料，也受夠了每次讓他們欺負，受了委屈也只能一個人默默承受，當然我知道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我還不夠強大，可是老大，你真的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中最優秀的、最特別的那一個，我覺得你無時無刻不在閃閃發光，所以無論什麼時候，都請相信自己，愛自己，因為你就是最強的。”程全朝她豎起了兩個大拇指，模樣憨憨的，但也難掩首沖天靈蓋的帥氣，他現在的外在形象褪去了往日的稚嫩青澀，愈發朝著成熟型男的模樣轉變。
薏兒嘴裡嚼著東西，漫不經心地睨了他一眼：“你小子嘴還挺甜嘛，以後當了大明星就照這樣給我媚粉。”
“啊？可是我的師兄們都說，不能無下限討好粉絲，不然他們會得寸進尺的。”
“他們懂個屁，對粉絲好不是應該的嗎？你作為偶像你不媚粉媚誰？粉絲才是你的金主，人家給你們砸錢，你們還高貴上了，你就給我大膽媚狠狠媚，這樣人家才能心甘情願地為你花錢懂嗎？”
聽完這番話，程全做了個敬禮的手勢：“懂了老闆！”
賀赫寵溺地搖搖頭，這丫頭的小腦瓜子裡真的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賺錢的事，簡首和以前的他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