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城東大平房裡,煤油燈的火豆子跳得正歡。李曉玲坐在炕沿上,看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建國。
這瘋男人平時連刀子都不怕,這會兒卻死死抱著腦袋,嘴裡一個勁地念叨:“苦面子……二哥的苦面子……”
李曉玲順手扯過包油條的廢報紙,把粗鉛筆塞進他手裡。
“建國,別怕。”李曉玲把聲音放平,“你把那女人包裡的東西畫下來。畫清楚了,明兒早上給你攤三個雞蛋的煎餅果子。”
聽到“煎餅果子”,建國猛地抬起頭。他抓著鉛筆,在報紙上飛快地畫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紙包形狀,中間還重重畫了個十字標記,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個“毒”字。
李曉玲把報紙摺好,貼身揣進棉襖裡兜。省城來的特務既然把手伸到了眼皮子底下,那她就得把這爪子連根剁了。
次日天剛亮,大院裡就飄起了一股濃烈的豆油香。
李曉玲直接在院子正中央架起大鐵鍋,倒了整整半桶金黃的菜籽油。麵糰在滾油裡翻騰,炸得金黃酥脆,香氣直往人鼻孔裡鑽。
對門的劉招娣和胖嬸端著稀得照見人影的紅薯粥,站在水槽邊狂咽口水。
“哎喲喂,大清早就炸油條,這得費多少油啊!”胖嬸酸溜溜地扯著嗓子,“真是不把錢當錢,烈屬的撫卹金就是這麼糟踐的!”
李曉玲手裡的長筷子一翻,把油條撈進笸籮裡,頭都沒抬:“我自己憑本事賺的大團結,想怎麼造就怎麼造!你嫌費油,有本事也天天吃糠咽菜攢錢去啊。”
劉招娣被噎得翻了個白眼,剛想回嘴,正房的門開了。
白老師穿戴得整整齊齊,手裡端著個印著“省城特供”四個紅字的高階鐵皮盒子。她踩著小皮鞋走到石桌旁,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塊塊散發著奶香的核桃酥。
“來,大丫二丫,老師請你們吃省城來的高階點心。”白老師臉上堆著笑,視線卻死死黏在蹲在牆角啃幹饅頭的建國身上。
大丫拉著二丫往後退了一大步,雙手叉腰大聲背誦:“我媽說了!陌生人給東西非奸即盜!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白老師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
一旁的胖嬸眼睛都直了。省城特供的核桃酥,她這輩子都沒見過!趁著白老師轉頭去哄建國,胖嬸手腳麻利地往石桌上一撲,一把抓起四五塊核桃酥,全塞進了自己寬大的粗布圍裙兜裡。
李曉玲在油鍋旁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不僅沒攔著,反而故意提高嗓門:“這年頭,省城來的高階貨指不定摻了什麼壞了良心的東西,吃了怕是要爛腸子的!”
胖嬸做賊心虛,以為李曉玲在罵她偷東西,梗著脖子回罵:“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省城的高階貨能毒死人?我偏要拿回去給我大孫子嚐嚐鮮!”
說罷,胖嬸捂著兜一溜煙跑回了屋。
白老師臉色微變,張了張嘴想攔,但為了維持大度的人設,硬是把話嚥了回去。
李曉玲冷笑一聲,把最後半根油條扔進建國碗裡。有人趕著去當試毒的白老鼠,她倒要看看這省城特務的藥有多猛。
中午飯點,李記快餐店忙得腳不沾地。
趙小蘭端著空盆從前堂跑進來,滿臉興奮:“嫂子!肥腸又賣空了!連紡織廠的廠長都打發人來訂了十份小灶!”
李曉玲正切著蔥花,餘光瞥見街角一陣騷動。對門倒閉的張記快餐老闆李嫂子,正被幾個要賬的地痞按在牆角扇巴掌,鼻青臉腫地跪在地上磕頭。
沒過一會兒,地痞散了。白老師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了街角,悄悄塞給李嫂子一張大團結,外加一個白色的四方紙包。兩人交頭接耳了幾句,李嫂子攥著紙包,臉上變得陰狠起來。
半小時後,李嫂子拿著個破醬油瓶子,探頭探腦地溜進了快餐店後廚。
灶臺上正咕嘟嘟燉著一大鍋備用的紅燒肉湯。李嫂子手哆嗦著從兜裡掏出那個白色紙包,剛要往鍋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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