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倒座正房那扇厚木門合上的勁兒不小，順帶著把外頭院子冷風颳得呼呼響聲斷在磚縫外。
炕沿放著個洗得漆皮掉落的軍綠帆布挎包。李曉玲拎起包底，提在半空抖了兩下。
“嘩啦啦——”
大大小小的十塊大團結、黃褐色的兩角毛票，外加一大包沉甸甸的糧票肉票，全如同洩了洪的水一般砸在乾爽的草蓆子上。
“大丫、二丫，上炕，點數。”李曉玲脫下滿是油煙的套袖，抓起葫蘆瓢從黑瓦缸裡舀了一勺涼水喝了一大口。
兩個丫頭動作熟練，一左一右趴在席子上，小手把面額大的大團結一張張碼齊。大丫現在心算厲害得很，小嘴裡輕輕唸叨幾個數字，不用打算盤就能把零頭報清。
“八百六十四塊五毛！外加三十二斤糧票！”大丫拍著小手，眼裡全是興奮。
今天鋪子裡這出戲雖然驚險，反倒成了天大的好事。不但把肉聯廠李廠長的招牌踩了，幾大盆滷大腸和大骨頭燉菜更是連湯都讓人用飯盒端光了，除去成本和工錢，一天剩下的純利趕得上從前大伯哥半年的固定工資。
這時候，院子中間那口洗菜的廢磚水槽邊，響起了碗筷狠命互撞的動靜。
劉招娣戴著個磨白邊沿的藍圍巾，用舊笤帚苗子使勁捅水槽邊的冰窟窿，邊捅邊順著正房窗戶開腔。
“有些外來戶就是心黑得流膿。踩著自家街坊上位，掙的都是斷子絕孫的黑心錢！王剛為了幾塊錢紅燒肉讓廠保衛科關了，她倒是好吃好喝天天數鈔票。別看著今天蹦得歡，這黑心錢拿在手裡燒得慌，早晚連人帶屋砸出大窟窿來！”
話還沒落地，對門北屋的門簾“呼”地飛了。
胖嬸頭上戴著兔毛抹額，兩手捧著一大缸剛揭鍋的白麵大饅頭，連跑帶順嘴一嗓子啐在劉招娣腳邊。
“劉招娣！你那張爛嘴是不是沒用大糞刷乾淨！再敢衝著這屋裡噴一個字，我這就撕爛你那層沒皮臉！”
胖嬸往前邁兩個大步，幾乎拿白麵饅頭把劉招娣堵在水槽角上：“你男人王剛是個吃回扣拿公家東西的勞改胚子，自家屁股沒擦乾淨，還敢在這拿街坊來撒邪火？昨天早上要不是李掌櫃開門送板車，我大孫子早就沒氣了。你再敢在這個院子裡造句謠，老孃立馬找婦聯抓你去拉平車！”
劉招娣讓你這一頓老拳輸出砸蒙了，臉脹得通紅，剛要舉起冰冷髒碗撒潑，正房門開了。
李曉玲雙手揣在粗布棉襖前兜裡，挑了下眼皮，打量了胖嬸兩眼，眼光落在這碗又大又圓的白麵饅頭上。
“胖嬸，嘴替管嘴替，買賣歸買賣。”李曉玲往前邁一步，指著最頂上那個裂了縫的饅頭說，“這高筋富強面，是用我鋪子門口少的那半袋白麵幹出來的吧。早上你們家那個小板車可圍著我後堂轉了三圈。”
胖嬸剛才的潑辣氣一下子被針戳了氣球，胖臉皮頓時紫紅一圈，兩手把陶盆直往後頭躲，訕笑說：“曉玲，我看那是破袋子漏在地上的，這就……給娃借兩斤吃。”
“兩斤？”李曉玲把袖口捲回來，沒給她留個臉，“面是十斤裝的富強面。我搭把手救孩子那是隨手的事，你伸手去拖我的米麵就是犯戒。現在富強面市場底價兩毛一斤，一塊五，付現金。”
胖嬸臉上的汗下來了，看李曉玲這寸步不進的緊繃架勢，知道賴賬就是砸了自己大孫子的救命恩怨，當場咬破嘴皮，手從內層小兜裡摳破布條，摸出七張毛票整整齊齊放在正房石階上。
“該！拿你的，我都賠！”胖嬸灰溜溜朝屋走。
一直被逼在大門口的劉招娣瞅準這節骨眼，嘴角斜起個調笑：“你看你，巴巴去給人當孝子，人家眼裡連塊乾糧都防著你！胖嬸，你就是瞎了眼，管這黑臉的寡婦叫——”
“招娣。”李曉玲轉頭，半點沒帶提防，“昨天肉聯廠的李廠長進派出所的時候，桌上還有一張王剛親手籤的提肉單子，是王剛出事前給家裡拉回去那兩半隻帶印章的排骨。我看你們家東屋床板底下的磚縫裡，不僅有你三百塊錢私房底，王剛偷拿的那些發票，也都在老醬缸底下墊著吧？”
劉招娣身上好像過了電，臉上立刻變色，抓在手裡的海碗都抖出了細響。
她根本不敢接這話茬，低著腦殼一拐彎，推開自己那個爛木門，連水都顧不得倒，咣噹一把把木槓死死頂了上去。
晚上九點半，屋裡升起濃醇的肉味。
灶上一鍋豬肋排燉得脫了骨，上面浮著一大層厚油片。李曉玲往盆裡抓了兩大把酸菜絲，油花立刻讓酸味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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