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天剛矇矇亮。
城東大平房的院子裡冷風如刀。劉招娣端著個豁口的尿盆，打著哈欠推開門，眼珠子猛地瞪圓了。
一向端著架子、最愛打官腔的管事一大爺老李頭，正裹著破軍大衣，拿著把禿了皮的掃帚，在李曉玲正房門前吭哧吭哧地掃雪。凍得鼻涕直流，連個屁都不敢放。
劉招娣眼珠一轉，端著尿盆湊上去，陰陽怪氣地開口：“喲，一大爺，您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大清早的給外地寡婦當長工呢？她給您發幾毛錢工錢啊？”
老李頭正為貪汙的事提心吊膽，一聽這話，邪火直往腦門上撞。他抓起掃帚疙瘩，照著劉招娣的小腿就捅了過去。
“滾一邊去！少在這兒滿嘴噴糞！”老李頭壓低聲音怒罵，“再敢亂嚼舌根，我讓街道辦停了你家的煤本！”
劉招娣被捅得一個踉蹌，尿盆差點扣在自己身上，嚇得趕緊閉嘴，灰溜溜地鑽回了屋。
正房內，火炕燒得熱乎。
李曉玲麻利地給二丫套上新買的花棉襖。大丫在旁邊幫著疊被子，小嘴裡奶聲奶氣地揹著昨天白老師教的心算口訣。
正蹲在炕沿啃涼饅頭的建國突然停了動作。他眉頭擰成個疙瘩，直接打斷大丫：“錯！口訣……不對！二叔的賬，不能這麼算！”
他嘴裡飛快地嘟囔出一串極其複雜的微積分公式，手還在半空中比劃著。
大丫不僅沒懵，大眼睛反而亮了。她跟著建國的節奏唸了一遍，小手在算盤上噼裡啪啦一撥，脫口而出：“媽！今天買肉和麵的進貨賬，應該是五十二塊三毛五！”
李曉玲正在係扣子的手一頓，暗自心驚。
沈家這遺傳的智商，確實恐怖。這瘋癲的真少爺隨便點撥兩句，大丫的算數水平就直逼賬房老手了。
廚房裡，熱氣騰騰。
快過年了，李曉玲決定給店裡加兩個硬菜。她和趙小蘭正忙著和麵、調餡。
“嫂子，肉聯廠斷了咱們的肉，這年關底下的，光靠王胖子送的那些豬下水，能撐得住嗎？”趙小蘭一邊揉麵，一邊擔憂。
“怕什麼？”李曉玲自信一笑，將一盆調好的五花肉餡端上灶臺，“王胖子那二十頭母豬的下水，足夠咱們賣到正月初五。今天咱們炸肉丸、炸帶魚。一會你去趟供銷社，買幾張紅紙，咱們寫春聯。”
沒過多久，濃郁的油炸香味順著門縫飄滿整個大院。
劉招娣家揭不開鍋，聞著那霸道的肉香，饞得直咽口水。她故意走到院子中間，扯著嗓子跟對門的李嫂子借大蔥。
“李嫂子！借根蔥唄！有些人吃絕戶肉賺黑心錢，過年炸這麼香，早晚吃得滿嘴生瘡，爛了心肝！”
李嫂子昨天剛被李曉玲拿剔骨刀抵過脖子，現在聽到李曉玲的名字都腿肚子轉筋。她連門都沒開，隔著窗戶回了一句：“沒蔥！”直接裝死。
李曉玲端著剛出鍋的第一碗炸肉丸走出來。她連個眼神都沒給劉招娣，徑直走到水槽邊，把碗遞給正在洗衣服的胖嬸。
“胖嬸，給孩子嚐嚐。”李曉玲聲音清脆，“這肉丸子，是獎勵給懂規矩、不嘴碎的街坊的。”
胖嬸受寵若驚，雙手接過碗，連連道謝。轉頭她就衝著劉招娣啐了一口：“爛嘴的婆娘，活該你家過年連根蔥都吃不上！”
劉招娣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再吱聲，砰地一聲摔上門。
老李頭掃完最後一塊磚，顫巍巍地來到李曉玲面前交差。
“曉玲啊，這雪我都掃乾淨了。”老李頭搓著手，試探著問，“那修廁所的賬本……是不是能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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