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省城長樂街，天剛矇矇亮，薄霧還沒散盡。李記大飯店的後廚已經熱火朝天地忙活開了。
“胖嬸！那鍋醬大骨火候差不多了，趕緊把火撤了，用餘溫燜著才入味！”李曉玲繫著圍裙，一邊熟練地切著案板上的土豆絲，一邊衝著灶臺那邊喊。
“好嘞曉玲妹子，你放心吧，我這眼睛盯著呢！”胖嬸拿著大鐵勺，笑得合不攏嘴。自從來了省城總店，每天看著店裡流水一樣的進賬，她幹起活來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兒。
前頭的大堂裡，大丫正踩著個小板凳，趴在高高的收銀臺上理零錢。一毛、兩毛、五毛的毛票，被她一雙小手理得平平整整，用橡皮筋紮成一小捆一小捆的。
“媽，今天早上的零錢備夠了，一共五十塊的散票。”大丫脆生生地喊道。
“真乖，去後廚讓你建國叔給你盛碗熱豆漿喝。”李曉玲擦了擦手，解下圍裙，把腰間那把黃花梨木大算盤掛好，走到了大堂。
飯店的門剛一開啟，早起上班的工人們就湧了進來。三塊錢一位的自助快餐，在這八十年代初的省城簡直是個稀罕物，更何況李記的菜是真材實料，肉管夠，味道比國營大飯店的還要好。
就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裡，走進來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他手裡夾著個半舊的黑皮公文包，氣質儒雅，跟周圍那些穿著粗布工作服的工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是省商業局的副局長，宋明理。
宋明理沒擺官架子，老老實實地排著隊，交了三塊錢，端著個不鏽鋼餐盤走到打菜口。
“喲，宋局長，您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小店吃早飯？”李曉玲一眼就認出了他，笑著拿起大鐵勺，“想吃點什麼？今天剛出鍋的溜肥腸，要不要來一勺？”
宋明理溫和地笑了笑：“李老闆這兒的飯菜香啊，我在局裡食堂吃了幾口清湯寡水，實在沒忍住，就跑你這兒來解饞了。給我來一勺紅燒肉，一勺溜肥腸，再拿兩個大白饅頭。”
李曉玲手腳麻利地給他打得滿滿當當，連一點湯汁都沒抖落出去。
宋明理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慢條斯理地吃完，這才拿起桌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衝著正在算賬的李曉玲招了招手。
“李老闆，現在忙得過來嗎？我想跟你談筆大買賣。”宋明理拍了拍手裡的黑皮公文包。
李曉玲心裡一動，跟大丫交代了一聲，走到宋明理對面坐下：“宋局長，您可是商業局的領導，您手裡的大買賣，我這小小的個體戶能接得住嗎？”
“你李曉玲要是接不住，這省城就沒人能接得住了。”宋明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色變得嚴肅起來，“第一紡織廠，你知道吧？”
“知道，省城的老牌國營大廠，五千多號工人呢，效益一直不錯。”李曉玲點點頭。
“效益是不錯，可食堂爛透了！”宋明理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廠裡的食堂連年虧損，現在連買煤的錢都拿不出來了。工人們天天吃水煮白菜、發酸的棒子麵，怨聲載道。昨天車間裡有幾個老工人餓得暈倒在機器旁，差點出了人命！現在工人們鬧著要罷工，廠領導頭疼，我們商業局也跟著挨批。”
宋明理盯著李曉玲的眼睛：“局裡開會研究了，國營食堂那套大鍋飯的僵化體制必須改革。我想請你以‘李記餐飲集團’的名義，去把第一紡織廠的食堂承包下來。”
李曉玲聽完，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露出驚喜的表情。她不慌不忙地解下腰間的大算盤，“啪”地一聲放在桌面上。
“宋局長，這買賣聽著光鮮，可裡面是個大泥坑啊。”李曉玲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算盤珠子上飛快地撥弄起來，“啪啪啪”的聲音在喧鬧的大堂裡顯得格外清脆。
“五千個工人，廠裡每個月按人頭給食堂撥伙食費補貼。一個人就算最少五塊錢，一個月也是兩萬五千塊！再加上工人們自己交的糧票和菜金，這食堂每個月的流水，少說也有四五萬！”
李曉玲猛地一拍算盤，眼神犀利如刀：“宋局長，四五萬的流水，怎麼可能連買煤的錢都沒有？這錢去哪了？還不是被食堂裡那些蛀蟲給掏空了！”
宋明理被李曉玲這筆賬算得老臉一紅，苦笑著搖了搖頭：“李老闆，你這雙眼睛真是毒啊，什麼都瞞不過你。不瞞你說，現在的食堂主任叫牛大發，是紡織廠趙廠長的小舅子。這人在食堂裡一手遮天，關係盤根錯節，廠裡沒人敢動他。”
“所以啊，宋局長，您這是想拿我李曉玲當槍使，去拔這顆硬釘子啊。”李曉玲冷笑一聲，“我一個沒背景的個體戶，跑去砸國營廠主任的飯碗，人家還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
“李老闆，你放心！只要你敢接，商業局絕對給你撐腰！”宋明理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我給你爭取了最優厚的條件：前三年的承包費全免，水電費廠裡承擔一半！只要你能讓工人們吃上飽飯，利潤全是你的！”
前三年承包費全免！這確實是個極大的誘惑。五千人的大食堂，如果經營得當，一個月的淨利潤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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