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第一紡織廠後門的黃土路上,警車的鳴笛聲漸行漸遠。牛大發因為倒賣國家統購統銷的特級富強粉,被公安當場按住,連同那幾袋子贓物一起被拉去了派出所。
李曉玲站在晨風裡,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她從貼身的內兜裡掏出那份蓋著商業局鮮紅大印的承包合同,轉頭看向身後的幾個人。
“走,咱們去會會這食堂裡的各路神仙。”李曉玲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
建國提著那把生鐵大斧頭走在最前面,像一尊黑塔般推開了食堂後廚那扇油膩膩的綠色木門。胖嬸和大丫緊緊跟在李曉玲身後。
一進後廚,一股刺鼻的泔水發酵味混合著劣質菸草的味道撲面而來。地上到處都是爛菜葉子和黑乎乎的油汙,踩上去直粘鞋底。
此時,七八個穿著髒兮兮白大褂的食堂職工,正三三兩兩地坐在案板上、米袋子上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誰也沒有要幹活的意思。
帶頭的是個顴骨高聳、燙著時髦小卷發的中年女人。她叫趙金花,不僅是牛大發的老婆,更是這第一紡織廠趙廠長的親妹妹。平時在食堂裡,她就是個說一不二的“少奶奶”,連牛大發都得讓她三分。
看到李曉玲進來,趙金花三角眼一翻,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瓜子皮,陰陽怪氣地開了腔:“喲,大夥兒快看看,這不是那個要把咱們全開了的個體戶老闆娘嗎?怎麼著,真拿著雞毛當令箭,想騎到咱們國營老工人的頭上拉屎了?”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幫廚跟著起鬨:“就是!一個鄉下來的寡婦,擺了幾天地攤賺了兩個臭錢,還真把自己當資本家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德行!”
李曉玲沒理會他們的汙言穢語,她徑直走到灶臺前,目光一掃,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只見後廚的三口大鐵鍋,鍋底全被用鐵錘砸出了拳頭大的窟窿;旁邊堆著的幾十個大竹蒸籠,被拆得七零八落,竹篾子扔了一地;最可氣的是角落裡那幾百斤用來生火的蜂窩煤,全被潑了冷水,黑水流得滿地都是,根本點不著。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胖嬸跟過來一看,急得直拍大腿,聲音都帶了哭腔,“曉玲妹子,這……這可咋辦啊!鍋也漏了,煤也溼了,再過一個半小時就得開飯了!五千多號人呢,拿啥給人家做啊!這不是要咱們的命嗎!”
趙金花從案板上跳下來,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拿啥做?喝西北風唄!李曉玲,我告訴你,這紡織廠的食堂,姓牛!也姓趙!你把我男人弄進去了,今天中午你要是拿不出飯菜,外頭那五千個工人能把你的骨頭渣子都嚼碎了!”
她走近兩步,指著李曉玲的鼻子囂張地罵道:“我勸你識相點,現在就滾回你的小飯館去,這食堂不是你這種掃把星能待的地方!要是晚了,等工人們鬧起來,我哥一句話就能把你送進局子裡蹲大牢!”
幾個幫廚也紛紛站起來,手裡拿著擀麵杖和燒火棍,一副要吃人的架勢:“趕緊滾!咱們可是鐵飯碗,今天咱們就是罷工,看你一個人怎麼變出五千人的飯!”
面對這些滾刀肉的威脅,李曉玲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冷笑了一聲。她慢條斯理地解下腰間掛著的黃花梨木大算盤,“啪”地一聲,重重地拍在沒被砸壞的半邊案板上。
清脆的撞擊聲在後廚裡迴盪,震得趙金花等人心裡莫名一突。
“鐵飯碗?今天我就把你們這破碗砸個稀巴爛!”李曉玲眼神凌厲如刀,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算盤珠子上飛快地撥動起來。
“啪啪啪!”算盤聲猶如密集的鼓點,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趙金花,你帶頭砸壞食堂三口大鐵鍋,這鍋是省城百貨大樓買的,標價一百二一口,三口就是三百六十塊!”李曉玲撥下一排算盤珠,聲音清脆響亮。
“破壞蜂窩煤五百斤,一斤三分錢,算十五塊!拆毀大蒸籠十屜,二十塊!一共三百九十五塊錢!”
李曉玲一拍算盤,抬頭盯著趙金花:“根據《刑法》第一百五十六條規定,故意毀壞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們這不是罷工,你們這是在破壞生產,毀壞國家財產!”
她轉頭看向大丫:“大丫,拿本子記下來!一會兒直接去街角的治安亭交聯防隊,跟牛大發貪汙的案子併案處理!”
“好嘞!”大丫脆生生地應道,從小書包裡掏出鉛筆和本子,煞有介事地刷刷記了起來。
趙金花臉色一白,但仗著自己有後臺,還在硬撐著撒潑:“你少拿法律來嚇唬老孃!我哥是這廠裡的一把手!你敢抓我?你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
“廠長怎麼了?廠長就能帶頭破壞國有資產?廠長就能包庇家屬胡作非為?”李曉玲聲音拔高,氣勢瞬間壓倒了趙金花,“我現在是商業局正式批覆的食堂承包人,這食堂裡的一針一線,現在歸我管!你們的工資,從今天起由我發!”
李曉玲環視了一圈那幾個幫廚,一字一頓地說道:“現在,我正式通知你們,你們全被開除了!這個月的工資一分錢別想拿,還要照價賠償砸壞的東西!不賠錢,今天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門!”
趙金花一聽要開除還要賠錢,頓時拿出了農村婦女那一套,往滿是油汙的地上一坐,拍著大腿開始乾嚎:“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沒天理啦!個體戶逼死國營工人啦!大家快來看啊,資本家要吸咱們的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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