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省城長樂街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李記大飯店的後堂裡，卻是一片喜氣洋洋。
頭頂上那盞一百瓦的白熾燈照得屋裡通亮。大丫趴在高高的收銀臺上，手裡那把小算盤撥得“噼裡啪啦”直響，小臉蛋上全是興奮的紅暈。
“媽！今天光是紡織廠食堂那一頓午飯，咱們就賣出去了四千三百份！”大丫脆生生地喊著，手裡拿著鉛筆在賬本上刷刷地記，“按照每人兩毛錢加二兩糧票，這現錢就是八百六十塊！糧票收了八百六十斤！”
胖嬸在旁邊正拿著抹布擦桌子，聽到這話，驚得抹布都掉在了地上：“我的親孃四舅奶奶！一頓飯八百多塊？這……這頂上我以前在生產隊裡幹三年的工分了！”
“胖嬸，您別急，這還得拋去本錢呢。”李曉玲笑著倒了杯熱水遞給大丫，眼神里卻透著穩操勝券的亮光。
大丫點點頭，小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弄：“刀疤劉叔叔送來的三百斤野豬肉，進價一塊二，是三百六十塊。五百斤富強粉，一毛五一斤，是七十五塊。加上白菜、粉條、大蔥、醬油和煤炭的錢，滿打滿算，成本不到五百塊！”
大丫猛地一拍算盤：“媽！咱們今天一中午，淨賺了三百六十塊錢！”
後廚裡瞬間安靜了。三百六十塊！在這個二級工一個月才掙三十八塊五的年代，這簡直是一筆讓人頭暈目眩的鉅款。
李曉玲從兜裡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牛皮紙信封，抽出幾張嶄新的大團結，給胖嬸和另外兩個幫廚大媽一人發了十塊錢。
“今天大家都受累了，這是獎金。只要大家跟著我李曉玲好好幹，以後頓頓吃肉，月月拿獎金！”
胖嬸拿著那十塊錢，眼眶都紅了：“曉玲妹子，你就是活菩薩！我這條命以後就賣給你了！”
建國蹲在角落裡啃著一個涼饅頭，看著李曉玲笑，他也跟著憨憨地笑：“曉玲高興，我也高興。明天，還打壞人。”
“明天不用打壞人，明天咱們得接著給工人們做頓好吃的。”李曉玲摸了摸建國的頭。
然而，李曉玲還是低估了那些紅眼病人的下作手段。
第二天凌晨四點，天還黑得像鍋底。李曉玲披著舊呢子大衣，站在飯店後門等著接刀疤劉送來的新鮮菜肉。
“吱呀——”一輛破舊的板車慢吞吞地推了過來。
李曉玲定睛一看，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疙瘩。推車的刀疤劉鼻青臉腫，額頭上還往下淌著血。最要命的是，平時裝得滿滿當當的板車，今天竟然空了一大半！
“劉大哥，怎麼回事？誰打的你？肉和菜呢？”李曉玲趕緊上前扶住他。
刀疤劉氣得直跺腳，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李老闆，對不住！今兒這差事我辦砸了！我路過城西三里橋的時候，被一夥人給攔了！”
“誰這麼大膽子，敢截你的貨？”
“是城西公社的賴三！那是個出了名的滾刀肉。”刀疤劉咬牙切齒，“賴三放話了，說是紡織廠食堂以前的趙金花主任給了他兩百塊錢，讓他卡死咱們的菜路。今天只搶了五百斤白菜和三百斤土豆，明天要是還敢往你這送，連肉帶車全給咱們燒了！”
“趙金花？”李曉玲冷笑一聲，眼神瞬間冷得像臘月的冰刀，“好一招釜底抽薪啊！自己貪汙被趕走，就想斷我的菜路，讓五千工人今天中午餓肚子，然後看我的笑話？”
建國聽到動靜，像一頭被激怒的黑熊一樣從屋裡衝了出來。他看著刀疤劉臉上的血，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低吼，一把抄起門背後的生鐵大斧頭：“壞人！搶菜！去打死他！”
“建國，不用斧頭。”李曉玲把大算盤掛在腰間，眼神凌厲，“對付這種拿錢辦事的狗腿子，得讓他知道什麼叫疼。走，咱們去三里橋！”
凌晨五點的三里橋，寒風刺骨。
橋頭底下生著一堆火，四五個穿著破棉襖的街溜子正圍著火堆烤火。旁邊就堆著從刀疤劉那裡搶來的幾百斤白菜和土豆。
帶頭的賴三是個瘦猴，留著分頭，正得意洋洋地抽著大前門香菸：“大哥，這白菜真水靈。趙金花那娘們出手是真闊綽，讓咱們在這兒攔三天菜，就給兩百塊！這錢賺得真容易！”
“是啊，那個叫李曉玲的寡婦，今天中午要是拿不出菜給工人吃，非得被工人們打死不可！”小弟跟著起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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