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這頓飯，像是一場硬仗，李曉玲打贏了。
下午兩點，紡織廠食堂的大堂裡終於安靜了下來。工人們抹著嘴上的油花，心滿意足地回車間幹活去了。
後廚裡，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胖嬸帶著幾個留用的大媽，正挽著袖子，拿著絲瓜瓤子使勁刷著那幾口大鐵鍋。
李曉玲把腰間的大算盤解下來，放在案板上，拍了拍手：“大夥兒都停停手裡的活兒，過來聽我說兩句。”
胖嬸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湊了過來。幾個大媽也有些侷促地站著，心裡七上八下的。畢竟這食堂現在換了私人老闆，誰也不知道這新東家的脾氣。
李曉玲從兜裡掏出一沓毛票和幾張大團結，清了清嗓子：“今天中午，大夥兒都受累了。五千人的飯，咱們幾個人硬是扛下來了。我李曉玲說話算話，這是今天中午的獎金。”
她抽出兩張大團結，遞給胖嬸：“胖嬸，你是主廚，這二十塊錢是你應得的。”
又抽出幾張五塊的，分給那幾個大媽：“你們幾個切菜洗碗也辛苦了，一人五塊。”
幾個大媽看著手裡的嶄新票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的老天爺啊！”一個姓王的大媽手都在抖，“李老闆，這……這真的是給我們的？我們在國營食堂幹了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十塊錢。這一頓飯，就給五塊？”
“拿著吧，這是你們憑力氣賺的。”李曉玲微微一笑，但隨即臉色一正，眼神變得凌厲起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錢，我捨得給；但規矩，你們必須得守！”
後廚裡瞬間安靜下來，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李曉玲手指敲著案板，一字一頓地說：“第一，衛生必須搞好！誰要是敢把爛菜葉子、發臭的肉下到鍋裡，別怪我翻臉不認人！第二，手腳必須乾淨！以前牛大發在的時候，你們往家裡順點白糖、拿兩棵蔥，我不管。但從今天起，這食堂裡的一針一線，都是我李記的本錢！誰要是敢往兜裡揣公家的東西，哪怕是一頭蒜，立馬給我滾蛋，當月的工資一分不發！”
她這番話，恩威並施。幾個大媽嚇得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似的。
“李老闆，你放心！”胖嬸拍著胸脯保證，“誰要是敢壞了咱們食堂的規矩，不用你開口，我拿大鐵勺削她！”
“行，大夥兒接著幹活吧。把衛生死角都拿鹼水燙一遍。”李曉玲交代完，這才覺得緊繃的後背有些痠痛。
……
夜裡十點，省城長樂街，李記大飯店的後院。
秋風順著門縫往裡鑽，帶著幾分寒意。昏黃的白熾燈泡在頭頂上晃悠著。
屋裡，二丫端著一個掉漆的搪瓷盆，費力地邁過門檻，盆裡的熱水晃盪著冒著熱氣。
“媽，洗腳。”二丫把水盆放在李曉玲腳邊，小手熟練地幫她脫下那雙沾著油汙的舊布鞋。
李曉玲看著二丫那張瘦小卻懂事的臉，心裡一陣酸澀。她把腳泡進熱水裡，舒服地嘆了口氣。
大丫坐在炕桌旁，藉著燈光，手裡的小算盤撥得飛快。“啪啪啪”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媽，我算出來了！”大丫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咱們長樂街的店，加上紡織廠的食堂，一共淨賺了六百八十五塊錢！比昨天還多！”
李曉玲笑著摸了摸大丫的頭：“咱們大丫真能幹，這賬算得比媽都清楚。”
二丫蹲在地上，小手輕輕給李曉玲捏著小腿。她摸到李曉玲手心那層厚厚的老繭，眼眶突然紅了。
“媽，你手上的繭子又變硬了。”二丫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我聽胖嬸說，你今天掄那個幾十斤重的大鐵勺，掄了一中午。媽，我以後不吃肉了，省下的錢給你買百貨大樓裡的雪花膏擦手，好不好？”
李曉玲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一把將二丫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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