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記大飯店開業第二天，門口的隊伍比頭一天排得還長。長樂街這片算是省城最熱鬧的地界，可老百姓肚子裡普遍缺油水，聽說這裡兩塊錢就能敞開肚皮吃大肉，誰不饞得直咽口水？哪怕平時攢了幾個月的零花錢，也得拖家帶口來搓一頓。
飯店上下兩層樓，六十張大圓桌全滿了，大銅鍋裡的紅油翻滾著，麻辣鮮香的味道飄出去二里地。
街對面的巷子口，馬翠花眼珠子熬得通紅。昨天她和李大頭被建國像扔破麻袋一樣扔出大門，這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大頭，你看那幫餓死鬼，排隊給那寡婦送錢呢！”馬翠花咬著牙，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一天賺一千多塊，她也配？今天老孃非得去給她上上課不可！”
李大頭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昨天差點被斧頭削了頭皮，現在心裡還打鼓：“翠花，那黑大個可是個練家子，咱們惹不起啊。”
“你怕個球！”馬翠花伸手戳了一下李大頭的腦門，“她不是打著招牌說‘兩塊錢隨便吃’嗎？咱們是去當顧客的，交了錢就是大爺！她還能把交錢的客人都打出來？你叫上南城那幾個兄弟，帶上傢伙什，咱們去吃垮她！”
半小時後，馬翠花領著李大頭和四個吊兒郎當的街溜子，大搖大擺地進了李記大飯店。
大丫正站在收銀臺前，踩著一個小木凳收錢。馬翠花走過去，“啪”地一聲把十二張一塊錢的毛票拍在紅木櫃臺上。
“六個人！找個寬敞座！”馬翠花扯著嗓門喊。
大丫看了她一眼，沒吭聲，利索地收了錢，遞過去六張手寫的紅紙小票：“二樓靠窗，自己上去。”
六個人呼啦啦上了二樓，佔了張最大號的圓桌。
剛一落座，馬翠花就把身上的軍綠色大帆布挎包解下來，放在大腿上。拉鍊半開著，裡面隱隱約約露出幾個大號的鋁製飯盒。
“老劉！上肉！先上十盤豬肉片子！再來兩盆大骨頭！”馬翠花衝著後廚的方向大聲吆喝。
胖廚子老劉端著大托盤跑上來，一看是馬翠花，臉色頓時變了變，但礙著李曉玲定下的規矩，還是老老實實把肉端上桌：“肉來了，吃完再叫。”
老劉剛一轉身，馬翠花眼疾手快，端起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豬肉片，直接倒進了大腿上的鋁飯盒裡。李大頭和那幾個街溜子也有樣學樣，一筷子沒吃，十盤肉轉眼就見了底。
“老劉！怎麼回事？肉不夠吃啊！再上十盤！”馬翠花抹了一把嘴，得意洋洋地喊。
老劉在樓梯口瞧得一清二楚，氣得直跺腳，趕緊小跑著下了樓，湊到李曉玲耳邊低聲說：“李老闆，二樓馬翠花那桌不對勁。半個小時要了二十盤肉了，連鍋都沒下，全裝進她那個大挎包裡了！她這是來進貨的啊！”
李曉玲正拿著一塊乾淨的白毛巾擦手，聽了這話，冷笑了一聲。
“我早猜到她咽不下這口氣。”李曉玲解下腰裡的黃花梨木大算盤，往腋下一夾，“建國，走，上二樓瞧瞧去。”
建國憨著臉，從後院劈柴的木墩上拔出生鐵大斧頭，默不作聲地跟在李曉玲身後。
二樓靠窗的桌子上，馬翠花正把最後一盤肉往飯盒裡倒。裝滿了五個大鋁飯盒，帆布挎包被撐得鼓鼓囊囊的，拉鍊都快拉不上了。
“吃飽沒？吃飽了撤！”馬翠花壓低聲音，“這兩塊錢花得真值，回去夠咱們吃半個月的豬肉粉條子了。”
六個人站起身，抹了抹嘴，裝模作樣地準備下樓。
剛走到樓梯口，李曉玲和建國就堵在了那兒。
“站住。”李曉玲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大堂裡卻透著一股子冷意。
馬翠花心裡一突，但梗著脖子嚷嚷：“幹啥？錢我們交了，飯也吃完了，你們還敢攔著客人不讓走？咋的，李記大飯店改開黑店了？”
“黑店倒不至於。”李曉玲往前邁了一步，眼睛盯著馬翠花那個鼓鼓囊囊的挎包，“飯錢你們是交了，可連吃帶拿的錢，交了嗎？”
馬翠花下意識地捂住挎包，拔高了嗓門尖叫：“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誰連吃帶拿了！老孃肚子大，吃得多不行啊！你招牌上寫著‘隨便吃’，現在客人吃多了你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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