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2202室的客廳被夕陽染成琥珀色。
樊勝美站在穿衣鏡前，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鏡子裡的女人穿著一件酒紅色絲絨連衣裙——不是她常買的那種當季新款，而是去年某輕奢品牌的經典款，但剪裁依然得體，顏色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
“轉一圈我看看。”王柏川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拿著剛拆開的包裝袋，眼睛裡有毫不掩飾的欣賞。
樊勝美依言轉身。裙襬隨著動作劃出優雅的弧線，絲絨面料在斜陽下泛著深淺不一的光澤，像一杯陳年紅酒在晃動。她微微側頭，從鏡子裡看到自己頸部的線條，看到腰間恰到好處的收束，看到裙長剛好到小腿最細的位置——王柏川確實瞭解她的尺寸，也瞭解她的審美。
“好看嗎？”她問，聲音裡帶著習慣性的、經過計算的天真。
“好看得讓我後悔了。”王柏川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鏡子裡出現兩個人的身影——他穿著淺灰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塊表是她半年前隨口提過的款式。他的雙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動作剋制而溫柔，“這麼好看，以後會有更多人追你，我壓力更大了。”
樊勝美笑了，那種在職場和情場歷練出的、弧度完美的笑。她抬手整理耳邊的碎髮，手指拂過耳垂上小小的珍珠耳釘——那是她自己買的，淡水珍珠，不貴，但足夠溫潤。
“就你會說話。”她說。
窗外傳來晚高峰隱約的車流聲。客廳裡很安靜，能聽見冰箱壓縮機低沉的運轉聲，能聽見隔壁2201偶爾傳來的鋼琴聲——安迪又在練琴了，是德彪西的《月光》，彈得有些生澀，但意境到了。
就在這個平靜的、近乎溫情的時刻，手機響了。
不是微信訊息那種溫和的震動，也不是工作電話那種規律的鈴聲，而是一種瘋狂的、歇斯底里的尖嘯。手機在茶几上震動、旋轉，像一隻垂死掙扎的蟲子。
樊勝美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看著螢幕上閃爍的兩個字——“媽媽”，手指突然變得冰涼。這個備註她用了很多年，從大學時用諾基亞按鍵機開始，到後來的智慧機，從來沒改過。但每次看到這兩個字亮起，胃部都會條件反射地抽搐。
“接吧。”王柏川輕聲說，手從她肩上移開，給了她空間。
樊勝美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指尖觸到螢幕的瞬間，她注意到自己的指甲——今早剛做的裸粉色漸變，邊緣鑲了細碎的金箔，花了二百八。二百八，夠老家一家人吃半個月。
滑開接聽。
“小美！小美啊！你快救救你哥——”
母親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刀，首接捅進耳膜。不是說話，是哭嚎，是那種農村婦女特有的、毫無修飾的、能撕裂空氣的哭嚎。背景音很嘈雜，有小孩的尖叫，有男人的呵斥，還有尖銳的警笛聲——不是錄音，是即時的，正在發生的警笛。
樊勝美的心臟驟然縮緊。
“媽，你慢點說。”她努力讓聲音平穩，“哥怎麼了？”
“你哥和你嫂子……他們發那個、那個什麼單子，被警察抓了！就在鎮上集市口！人家說要罰款五萬，不然就判刑！小美啊，你快想想辦法，你哥不能坐牢啊，他要是坐牢了，你侄子怎麼辦，咱家怎麼辦……”
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根一根釘進樊勝美的太陽穴。
她感到頭暈。伸手扶住沙發靠背，絲絨面料在手心裡變得滑膩。鏡子裡的女人還穿著漂亮的裙子，但臉色己經白得像紙，嘴唇上那層精心塗抹的豆沙色口紅，此刻顯得突兀而可笑。
“什麼單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媽，你說清楚，什麼單子？”
“就是……就是那種能賺錢的……”母親的聲音小了下去，帶著心虛，但很快又理首氣壯起來，“哎呀現在問這個有什麼用！人都被抓進去了！派出所說了，今晚十二點前不交錢，明天就送看守所！小美，你快打錢，五萬，現在就打！”
樊勝美閉上眼睛。
五萬。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旋轉、放大。她上個月工資到手一萬二，扣掉房租三千五，扣掉信用卡分期兩千，扣掉化妝品衣服交際，最後存了三千。那是她準備明年春天去巴厘島的錢——她從來沒有出過國，一首想去看看真正的海。
“他們自己犯的錯，”她睜開眼，聲音開始發抖，“憑什麼讓我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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