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以後，村東頭大河邊的小山坡底下，一排排的牲畜棚都被大隊部派人給搭了起來。也是這一天，黃海濱突然吩咐幾個小夥子：“從今天起，不收菜了。大隊裡的人不夠用，忙不過來，你們幾個都去那些棚子裡，喂喂雞豬，看看牛。”小夥子們高興地出了大隊部的門，一個個騎著腳踏車就奔著那些棚子去了。
也是從這一天起，李翠英收菜由兩輛拖拉機變成了四輛拖拉機，成天累得她連路都走不動。又加上她月份大了，每次從縣城回來，走進院子，她雙手都叉著腰，哎呦哎呦地走進堂屋。她的那個小布包鼓鼓囊囊的。第二天一早開始，之前一斤菜多出5分錢的高價再也沒有了，反而一斤還低了3分錢。四個月後，一斤菜再跌5分。那些每天拉著板車給她送菜的人，最後都是愁眉苦臉地拉著空板車回家。
幾天後，她在縣城賣完菜，剛要上拖拉機，突然一陣肚子痛，被開拖拉機的小夥子趕緊放在車斗裡平躺著，送進了縣醫院。三個小時後，又生了個女兒。李翠英坐在產床上，手裡抱著剛出生的女兒，輕輕地說著：“你和你姐姐長得可像了，寶寶，一會兒爸爸要來看你哦。”
話音剛落，房門被推開，周樹國拎著一個飯盒走了進來。李翠英抬起眼，嘟囔著嘴，看了這個男人一眼：“你為什麼要把養殖場放在我們村？又讓大隊裡安排趙大巧、黃美英、徐佳愛多拿一份工資？”
周樹國沒有抬眼看床上的人，伸手開啟飯盒，拿起一雙筷子遞給李翠英：“趕緊吃吧，我還忙著呢。”
李翠英把女兒往旁邊一放，臉色不好看的接過筷子：“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我為什麼把養殖場放在我們村，你不明白嗎？我作為一個縣裡的幹部，一件有好處的都不放在自家村子裡，以後我回村的時候，人家怎麼說我？跟人家她們三個人有什麼關係啊？”男人不耐煩地面對著李翠英，“好好地收你的菜，一心想著不讓她們賺一毛錢。你別忘了，她們是三個人，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把人家逼到死角，你看人家有機會了怎麼反撲你？”說著，男人連旁邊女兒一眼都沒看，就走了。
一個星期過去了，李翠英被劉守田用拖拉機接回了家。剛開始的前十幾天裡，劉守田都是高高興興地拿著一包錢回來，倒在涼床上，一張一張地理。李翠英頭上裹著毛巾，抱著女兒，每一次都是等男人理完了錢，她一把給奪了過來。
劉守田瞪大了眼睛，看著女人把錢給奪過去：“你幹什麼呀？我還沒有理清楚到底多少錢呢。”
李翠英翻了一個白眼：“不幹什麼，我怕你再拿著我的錢去養著別人。”
“你這話啥意思啊？”
“沒啥意思。之前我掙的錢，你一分都不剩地全部拿走，讓你爸媽又買魚又買肉，又是給你妹妹買化肥之類的。我又不是你們家的傭人，這些錢我當然要收著啦。”
“你收著這麼多錢幹嘛嘛？咱們每天都有生意做，每天都有進賬，不吃不喝不穿，放在那裡讓老鼠咬啊？”
李翠英一屁股坐在涼床上：“還老鼠咬呢，你有沒有算過一筆賬？每天四輛拖拉機，不用燒油嗎？不用給四個小夥子付工資嗎？與其這樣，我們攢夠了錢，自己買一輛拖拉機不好嗎？”
男人聽到這話，笑呵呵地站起身：“那誰來開這個拖拉機？”
“你唄，還能有誰？閒著沒事，找那幾個小夥子把怎麼開拖拉機練會了。”
劉守田高高興興地“唉”了一聲，腳步不停地出了院子門。
也就是從第二天開始起，男人拿回來的錢越來越少。當李翠英出月子的這一天，一大早上她就給孩子喂完了奶，來到了地頭。遠遠的就看見熙熙攘攘的幾個板車，在往她家的拖拉機邊上運著菜。她放眼一看，整片田地成片成片的青菜葉子都開始泛黃了。她趕緊邁著步子往拖拉機邊上走，遠遠的就聽見劉大鵝扯著嗓子在喊：“今天又低兩分啊！”
一個買菜小夥子把一筐子菜氣呼呼地放在地上：“反正明天我也不會給你們菜了，這價錢連成本都不夠，誰還會賣菜給你們？還不如爛著呢。”
李翠英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劉大鵝，你在幹嘛？誰讓你降價的？”
劉大鵝被這冷不丁的一句吼聲嚇得趕緊轉過頭：“你怎麼來啦？”
“我要是不來，哪裡知道你做的好事？”李翠英連忙轉過頭，對著放筐子的小夥子說，“從明天開始起，這個收購的價往上漲5分，你可以把菜繼續拿來。你也可以告訴全村的人，菜爛了多可惜，繼續賣。”
小夥子抬起眼看著李翠英：“往上漲5分也沒有恢復到原價。”
李翠英往前走兩步，眼神盯著小夥子的臉，腳步隨著小夥子的身子轉了半圈：“恢復原價是不可能的。我覺得往上漲5分，這個價錢很合理。”
“還合理？要不是我家地裡種了這一茬菜，壓根我就不打算種了，你還說合理。”
李翠英眼神一個激靈：“哎呀，你想啊，現在大隊裡也不收菜了，就我一家收，賺一點就得了，可不能不種。說定了，明天一定把菜拉過來。”
小夥子白了她一眼，什麼話也沒說，拉著空板車、空筐子，慢悠悠地往村莊裡走。
晚上，趙大巧、黃美英、徐佳愛三個人拿著芭蕉扇，漫步在河邊的大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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