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大隊長順著大壩一路走，一路喊：“大家都在大隊部集合！救濟糧來啦！各自找好東西去裝，要排好隊！”
人們聽到村大隊長的喊聲，在自家院子裡、屋子裡找著能裝糧食的東西。有的人拿著曬醬的缸，裡面全是泥巴，到河邊洗一洗，頂在頭上，往大隊部跑；有的人也不知道是從哪個洪水沒有衝到的犄角旮旯裡，找到的破砂鍋，刷乾淨，去領救濟糧。
大隊部門口人排成長長的隊。甚至有的人手裡端著一個鐵鍋，每個人都是苦著個臉，一點精神都沒有，還有的人哭著自己失去的親人。
李翠英也端著一個自家的破鐵鍋，還好鍋的底下沒有破，只是邊角破了。剛排好隊，前面兩個嫂子就嘴裡哆哆嗦嗦地哭開了。她聽到這個哭聲，心裡一慌，拿著破鐵鍋走出了隊伍，來到最後面，排到了最後一位，這才覺得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下午，趙大巧被王建軍放在腳踏車的大槓上坐著，懷裡抱著兩個孩子。後座上綁著兩床新買的棉被，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幾包紅糖。趙大巧眼睛腫著，眼眶紅紅的。村裡人看見她回來了，上前打招呼，她只是點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也不說。
進了家門，她把兩個孩子往周秋蘭懷裡一放，轉頭就往村東頭的山丘走。王全生張了張嘴想喊她，被周秋蘭拉住了：“讓她去吧，給老人家磕個頭也是好的。”
王建軍領著趙大巧來到王二奶奶的墳前。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男人心疼地蹲下身，用手摸著老婆的膝蓋：“別這麼使勁跪，你還沒出月子呢，再把骨頭給跪傷了，奶奶更心疼了。”
女人一個頭磕下去，抬起來，眼淚流了滿臉，緊接著又磕了兩個頭。直起身子：“奶奶，我沒想到我這一次生孩子，居然成了我們的永別。你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我的兩個孩子平安長大。現在整個村莊都是一貧如洗，每家都靠著縣裡發救濟糧過日子。我知道你老人家死得冤，連一副棺材都沒有。過段日子等我賺了錢，我一定買一個好的棺材，把你老人家重新風風光光地再葬下去。”
這天晚上，李翠英睡在自家木板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閉上眼睛，隨後嘴裡就說著胡話：“不是我……我不是有意的……誰叫你們把菜都不賣給我……”
劉守田被這聲音吵醒。藉著窗外照進來的月光，看見李翠英眉頭緊鎖，嘴唇哆嗦著，還說著那幾句：“不是我……別過來……”
劉守田一隻手撐著床沿，坐起來，腿跨過來，兩隻手抓住李翠英的肩膀，猛地往上一拎：“你怎麼了？為什麼一個勁兒地說不是你？你又幹了什麼！”
李翠英被男人搖晃著肩膀，一下子驚醒。滿臉冷汗地看著眼前模模糊糊的一張人臉，嚇得兩隻手往前一推：“不要碰我！”
“李翠英，你到底怎麼了？”
這句話一齣，李翠英聽出是劉守田的聲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雙手交叉著放在前面：“什麼怎麼了？我說什麼了？”
“你說不是你，你也不是有意的，誰叫你們把菜都不賣給我。你幹嘛了？大壩破了，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李翠英身子往後縮到床角，差點沒把小女兒給擠扁。她一把抱起女兒擋在胸前：“我只是做了個噩夢，什麼也沒做。破大壩，跟我能有什麼關係呢？你別瞎猜了。”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大隊長在大喇叭裡就喊上了：“全體村民勞動力，孩子交給老人帶。七點鐘準時到破壩的地方，重新挑土砸石頭，把大壩填起來！”
等李翠英和劉守田把孩子安排好，到地方，大堤上已經站滿了人。大隊部的小夥子們拿著新的扁擔和挑土的竹筐，挨個往村民手裡發。有村裡的年輕人拿著鐵鍬，挖土往筐子裡裝。每個人挑著一擔土，往那個豁口的地方倒。
沒跑十幾個來回，李翠英就累得呼呼地直喘。扁擔磨得肩膀生疼，腿肚子直打顫。癱坐在地上，看著忙忙碌碌的人群，張著嘴喘氣。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兩個小時吃飯時間，李翠英匆匆忙忙回到自家廚房，用救濟糧煮了一鍋米飯。
下午她死活都不想去了，對著劉守田：“你去告訴大隊長，我小女兒發高燒了，我得陪著孩子。”
四天後，大壩的豁口填上了，和以前一樣高。男人們用夯一下一下地砸著，恢復了原樣。
人們站在新修的大堤上，看著底下的菜地菜田。以前綠油油的菜苗，現在全是臭味熏天的黑土。那些精心種出來的菜，被洪水一衝，徹底連根都爛了，化成了水。
只做了半個月月子的趙大巧，喊上黃美英、徐佳愛，坐在黃美英的腳踏車後邊去了大隊部。剛進院子，黃海濱就從大隊部門裡走出來，一眼看見三個女人剛下腳踏車：“大巧，你還坐月子呢，怎麼跑這來了？”
“不來能行嗎？現在大壩也修好了，地裡的菜也爛完了，全村人現在都一貧如洗，手上都沒有錢。這個菜還種不種了？種的話，我們必須搞一批種子呀。”
黃海濱站在原地，嘆了口氣：“我也知道要弄種子，可是沒錢怎麼弄呢？你馬上給縣裡農業局打報告，讓他們把種子先撥給我們。等一個月後賣了錢，把種子錢還給他們。”
“海濱，咱們遭了這麼大的難，我相信縣裡是會考慮的。現在我們三個人就陪著你一起去縣裡。”
黃海濱點了點頭：“你們等著，我去辦公室把材料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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