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隻手留意著背後揹著的小女兒，走到山丘連線大壩的地方，就要往下走。民兵們站在這個口子上，伸手一把拉住她：“大壩危險，不許再走。”
女人站在原地，往左面的大堤外的大河看，洪水還是呼呼地往下游衝。再往右邊大堤內一看，這邊的洪水和堤外的洪水水位是一樣平的。看著一些雞站在木製的一些東西上，隨著水漂流；有的豬在水裡划著，有的已經淹死了。民兵們用小木船在村莊的方位上來回地巡視著，只有個別的屋頂還露在外面。
中午的時候，才是全村人最悲哀的時刻。一具具老人身體、孩子身體，被運到了山丘邊上。人們嚎啕著，哭著自己失去的親人。李翠英每來一艘船，她都焦急地湊上去，都沒有看到自己的母親李桂花。
一艘大船遊了過來，民兵們搭上來兩三個人。女人踮著腳一看，眼睛一亮——其中一位閉著眼睛的老人就是王二奶奶，手裡還死死地攥著一雙繡花的小鞋。她看著兩個人把老太太給搭走，又看著王全生、周秋蘭哭著撲上去。李翠英低下頭，不敢再往那邊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艘小船又搭上來一個人。她湊到近前一看，這個人的臉——嘴巴一張，眼淚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媽！”
隨著抬著母親的兩個人，她一路託著母親的腰。山頂的一片空地上，已經一排排地放著好多的人。她看著一排又一排躺著不動的人，悔恨的心比刀子紮了都要疼。
下午的時候，黃海濱組織民兵隊員拿著板鍬，在不遠處斜坡的地方挖出一個一個的坑。所有的家屬都給自己家不動的親人把臉洗得乾乾淨淨的。
王二奶奶身邊圍著一圈人——自己的兒子兒媳、大孫子、大孫媳婦、重孫、重孫女好幾個。趙大巧的後父和王水仙都流著眼淚。周秋蘭用手帕把老人臉擦得乾乾淨淨的，沒有拿掉老太太手裡的那一雙嬰兒繡花鞋，又整了整老人身上的衣服。王全生脫下自己的上衣，蓋在了母親的臉上。
不遠處的李翠英跪在母親的身邊，摸著李桂花的臉一遍又一遍。最後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她最喜歡的一方鴛鴦手帕，蓋在了母親的臉上。
兩個小時後，一排排的土墳，每個前面都跪著死者的親人。男的悶哼哭著，女的搶天哭地的。沒有一張紙錢燒過去，垂頭喪氣，看一眼山丘邊上的洪水什麼時候能退下去。
這天晚上，活著的人和死了的人都在一個山丘上度過了一個晚上。
天剛矇矇亮，人們急切地奔到山丘邊，看到洪水退了下去，可還是有很深的積水。民兵們一隻船一隻船地在村莊裡搜尋，最後又不知道多少位被撈了上來，明顯都已經變了味道。無奈，只能又是一個一個的墳包。
下午三點多，洪水終於把地面給退了出來。有的是笑著奔回了自己的家，有的是哭著垂頭喪氣踏回了自己家。
王全生、王建強、劉英子、周秋蘭和四個孩子，相扶著走進自家的院門。屋裡面的東西，飄走的飄走。
李翠英家也一樣，除了那個鐵疙瘩拖拉機還在以外，什麼也沒有了。女人站在門口，看著拖拉機，摸著懷裡那個自己裝錢的小布包，木然地坐到了門檻上。懷裡的孩子哇的一聲哭出來，女人嚇得一個激靈。也不知道誰從她家邊上過去，嘴裡喊著去世人的名字。李翠英聽到這個嚎啕，兩隻手放下女兒，捂著自己的耳朵，流著眼淚，搖著頭。
王建軍在醫院裡陪了自己的妻子。雨剛停下的時候，試圖走向回家，可是越走看到的路面就是洪水，除了洪水沒有別的。無奈地回到了醫院，唉聲嘆氣。好不容易等著雨不下了，騎著腳踏車往回跑，反而看到的就是一片汪洋大海，整個村莊都泡在水裡。他站在岸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嘴裡唸叨：“我的家人不會有事的，怎麼就破了堤了呢？”
終於，水退下去了。他踩著泥巴，一步一步艱難地走進村子裡。剛進自家的院子，看見父母站在院子裡，正用樹枝扎的掃帚掃著地面的泥土。
當他進屋，轉了一圈，轉了兩圈，都沒有看見自己的奶奶。連忙轉過頭，跑到院子裡。正好王建強和劉英子從廚房裡收拾完出來。
“奶奶呢？”
劉英子眼眶一紅，連忙低下頭。
“我說奶奶呢？”
王建強把臉朝著妻子，背朝著弟弟，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周秋蘭手裡捏著掃把，看著小兒子，蹲下來，什麼都沒說。
王全生嘆了口氣：“你奶奶沒了。”
“爸，你說什麼？你們這麼多人在她身邊，我奶奶怎麼會沒的呢？”
“大壩破得突然。我和你媽抱著你倆孩子，前後就往村莊前的大壩上衝。水那是呼呼地漲。你哥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也是往大壩上衝。你奶奶是你嫂子在護著往外走。由於我們可能走得太快，你奶奶三寸金蓮走得慢，不知道怎麼就沒跟上。我們在山丘上看到的就是你嫂子在，沒了你奶奶。”
王建軍聽完父親的話，張著嘴，瞪著眼，把頭轉向嫂子劉英子：“奶奶是怎麼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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