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把飯菜送到了那個小山上，一看，那真的是心酸。這個村的村民們搭著一個一個的小窩棚，孩子嚇得哇哇大哭，老人們唉聲嘆氣，年輕人們都奔向河邊的大堤上搶險去了。
李翠英拎著一籃子飯、一籃子菜，奔向河邊上的大堤。遠遠的就看見武警官兵和村民一袋一袋地扛著土，堵那個大缺口。一袋土丟下去就石沉大海，被衝得無影無蹤。
她拎著兩個籃子就要往前衝。突然，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你不要命啦！往前衝什麼衝？”
李翠英轉過頭，看到的不是別人，正是周樹國。“我是來送飯的，你趕緊吃一份吧。”
男人彎下腰接過兩個籃子就往遠處的山邊走去。正在這個時候，就聽見轟隆轟隆炸石頭的聲音。李翠英跟著男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巴里，好不容易到了山邊一個大大的窩棚裡。
男人把兩個籃子往一張非常簡樸的桌子上一放，對著遠處正在炸山的人招招手。這些人趕忙停下了拉石頭和裝土的動作，一個個像落湯雞一樣進了這個大棚子。
李翠英哪裡見過這個陣仗，兩隻肩膀都是哆嗦的，站在一旁看著這些人拿起碗筷狼吞虎嚥的，也不管是什麼菜，味道好不好，就往嘴裡塞。她往旁邊讓了幾步，差一點沒摔倒。一大堆東西被一塊雨布蓋著，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等所有的人都吃完了飯，把碗往那裡一放，又回到了雨裡。其中兩個人走過來，掀開這塊黑乎乎的雨布，拿出一捆一捆的東西，又拿出長長的、像線一樣的東西。等周樹國跟著那兩個人走出去的時候，李翠英跟在他後面。看見一個人頭上撐著一把傘被吹得歪歪扭扭，這個人正把一個東西裝在那根繩子上，最後塞到一個拳頭那麼粗的洞口，嘴裡喊著：“快走！”
周樹國一把拉起李翠英往遠處跑去。緊接著後面就是轟隆一聲。
李翠英站住腳，轉頭往回看著，眼睛瞪得大大的。周樹國連忙對著她：“還站著幹嘛？把那些空碗收拾收拾，趕緊拿走。”
第二天，天不亮，李翠英就起了床。煮了一大鍋米飯，又炒了幾盤子菜，用東西蓋好。叫上劉守田，開上拖拉機，去了大隊部拿上別人家的飯菜，又送到那個村莊的小山丘上。
分完了以後，這一次不像昨天那樣自己拎著飯菜跑到周樹國那邊，而是叫著劉守田開著拖拉機，繞著山路直接去了炸山的那個大窩棚旁邊。她把飯菜拎進去，對著棚外那些工作人員招招手，嘴裡喊著：“飯送來啦，趕快來吃。”
那些人聽到喊，連忙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和昨天一樣，狼吞虎嚥地吃完了飯，又繼續回去工作。李翠英今天沒有看到周樹國。她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好，放進籃子裡，讓劉守田拿到拖拉機上。自己走到那一堆被黑雨布蓋著的東西旁邊，嘴角露出一絲陰冷的笑。
這天晚上，雨下得特別大。大壩上，全村的老老少少都著急地來回巡視，村裡的民兵手裡拿著鑼。等李翠英走上大壩的時候，明顯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壩微微地在顫抖。她抬起頭，看著烏雲滾滾的天，手裡的電筒的光顯得是那麼的渺小。有的老年人打著手電筒撐著傘，站在原地衝著老天喊：“別再下了好嗎？再下我們就得遭災了。”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劈了下來。老人嚇得脖子一縮，趕緊撐著傘下了大堤。
第二天，送完飯菜，李翠英坐在拖拉機的車斗裡，看著村後邊村民們菜地裡的菜還是那麼綠油油的。女人的眼睛亮亮的，轉瞬又變成了一種厭惡的眼神。一陣大風大雨打過來，她一個激靈，縮了縮脖子，又看了一眼趙大巧家那片菜地。
第二天，雨終於小了，眼看就要停了的架勢。李翠英拿下雨衣的帽子，看著天上零星的雨飄在自己臉上。眼神來回掃視著。
當天晚上，村後的大堤水閘，轟隆一聲，大堤破了一丈多遠的口子。洪水像猛獸一樣衝了進來。李翠英站在遠處，手電筒的光對著那個豁口，仰起頭對著天：“衝吧，衝吧，這才是我想要的。”
緊接著又轟隆一聲，這回不是爆炸的聲音，而是大壩塌方的聲音。她趕緊一個激靈，打著手電筒往遠處跑。等到下大壩的時候，洪水已經漫過了她的腳面。這個時候，她驚慌失措地蹚著水往村莊裡跑。後面大壩塌方的聲音，她是聽得清清楚楚。
一個小時不到，整個平原悄無聲息的，水位一步步地往上漲。
她趕緊邁開步子，蹚著水往村莊裡跑。還沒有進村口呢，水已經上了她的膝蓋。女人驚慌失措地喘著粗氣，拼命往自家跑。正在這個時候，大堤上當噹噹的鑼聲響起，民兵們大聲地喊著：“村民們，快跑！大壩破了！”
就這一嗓子，村莊裡的孩子哭，大人喊，蹚著水陸陸續續地往大壩上跑。李翠英衝進自家的門，劉守田還在涼床上睡得呼呼的，都沒發現屋裡進了水。女人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抱起旁邊的小女兒衝進房間，又打醒自己的大女兒和兒子，嘴裡喊著：“跟媽媽跑，大壩破了！”
劉小芳嚇得腿一軟，咕咚一聲掉下床，站在水裡。兒子哇的一聲就哭了。李翠英連忙把他的手搭在大女兒的手上，三個人手拉著手，蹚著水往大壩上衝。劉守田來到拖拉機旁，又轉身到屋裡，叫上他的父母，也往大堤上跑。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村東面的整個山丘上站滿的都是人。李翠英拉著自己的兩個孩子，挨個挨個地一路喊著：“媽！大弟！小弟！你們在哪呢？”一圈一圈地喊著，最後才聽到一個脆弱的聲音：“姐，我們在這呢。”
李翠英拉著孩子衝過去，看見自己的大弟弟、小弟弟、父親都在一個角落裡蹲著。她衝過去：“媽呢？媽呢？”兩個弟弟哭著搖搖頭。女人把兩個孩子推到兩個弟弟身邊，嘴裡喊著：“跟著兩個舅舅，聽見沒？”一兒一女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