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遙蹲在鋼琴房的木地板上,指尖撥開積了三年的絨布墊。江晚棠的樂譜散在膝頭,紙頁泛黃,邊角卷得像被水泡過又曬乾的枯葉。她翻到《月光》第三樂章的中間頁,夾層裡掉出一張便籤,紙薄得像蟬翼,字跡是稚嫩的兒童筆畫,墨水暈開了一點,像是哭過之後寫的:
“媽媽說,藥是苦的,但琴聲能解。”
她沒動。呼吸停了兩秒,才把便籤捏起來,對著窗縫漏進來的光看。那字跡,和江晚棠七歲那年在醫院病房牆上畫的塗鴉一模一樣——她曾在病歷檔案裡見過一張照片,江晚棠用蠟筆在牆上畫了三顆星星,下面歪歪扭扭寫著“媽媽不疼了”。
她翻出母親的病歷影印件,指尖劃過“鎮靜劑使用記錄”那一欄。2019年4月16日,丙泊酚過量,輔以氯醛水合物。她翻到備註頁,一行小字被鉛筆塗改過,勉強能辨:“鎮靜劑成分含苦杏仁苷,患者對氣味敏感,需控制劑量。”
苦藥。
她喉嚨發緊。母親臨終前,嘴裡全是苦味,護士說那是“藥物代謝反應”。可她記得,母親在意識模糊時,曾喃喃說:“別讓晚棠聽見……別讓她聽見那首曲子。”
她沒再猶豫,從包裡摸出便籤紙,抄下那句“藥是苦的,但琴聲能解”,連同樂譜頁碼、日期、藥名,一行行謄寫。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像老鼠啃木頭。
她剛把紙摺好塞進內衣口袋,門鎖“咔”地輕響。
她沒抬頭。腳步聲停在三步外,沒說話。
“沈小姐,”是程硯秋的助手,聲音壓得低,“您在找什麼?”
她緩緩站起身,把樂譜合上,拍了拍灰。“只是想看看,她以前彈什麼。”
“這本譜子,”助手盯著她,“是醫院保密檔案,未經許可不得外攜。”
“我沒拿。”她聲音很輕,“我只是……想學。”
助手沒動。他身後,走廊的燈忽明忽暗,牆角的監控攝像頭,紅點閃了一下。
她沒再解釋,轉身離開。鞋底沾了點從鋼琴凳下蹭出的灰,沒擦。
當晚十一點,她宿舍的門被敲響。
沒人說話。門縫下塞進一封信。紙是普通A4列印紙,字是手寫體,墨跡很新,像是剛寫完就塞進來的:
“別碰那首曲子,你媽死得不夠快嗎?”
她捏著信紙,沒開燈。窗外有風,吹得晾衣繩上的毛巾輕輕晃,像有人在遠處招手。
她翻過信紙背面。
指紋。
清晰,完整,左手中指。指節處有一道舊疤,像被刀片劃過,又癒合了。
她認得這道疤。
三年前,她母親住院時,那個總在護士站角落擦藥瓶的實習生,手腕上就有這道疤。
她記得那女孩說:“你媽媽的藥,不是意外。”
她記得那女孩被拖走時,腳上還穿著沒換的護士鞋,鞋帶是松的。
她記得那女孩死在後門垃圾桶旁,手裡攥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沈知遙的母親,是被他們害死的。”
她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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