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眠蹲在鋼琴凳旁，手指輕輕撥開積灰的絨布墊。她沒戴手套，指甲縫裡還留著昨天在基金會清理舊書時沾的墨漬。那盒磁帶是她從地下室雜物堆裡翻出來的，標籤是手寫的，字跡歪斜，像孩子在病床上用盡力氣刻下的。
“2019.4.17·病房錄音。”
她沒開啟聽。她知道里面是什麼。
沈知遙在彈琴。
琴聲從走廊盡頭飄過來，是《月光》第三樂章，斷斷續續，像被風撕碎的紙片。程雨眠沒抬頭，只是把磁帶塞進凳底，指尖在木縫裡蹭了蹭，留下一道淺灰的印子。她站起身，裙襬掃過地毯，帶起一小片塵。她沒看沈知遙的背影，可那背影像根針，紮在她後頸。
沈知遙彈得比白天更慢。每個音都像在等什麼。程雨眠知道她在等江晚棠的反應。她知道江晚棠聽得到。她也知道，那首曲子，是她妹妹臨死前，用最後一口氣錄下來的。
程雨眠的妹妹，程雨眠。
她沒哭。她只是盯著沈知遙的左手。那根無名指，有一道舊疤，從指節延伸到掌心。和當年她妹妹手腕上的那道一模一樣——是被針管勒的，因為護士站沒換手套，她妹妹替病人換藥時，被玻璃劃的。
她記得那天，妹妹說：“姐，我明天去舉報，他們用了過量的鎮靜劑。”
她沒攔。她以為妹妹只是氣話。
結果妹妹被開除，被威脅，被送進精神病院三個月。出來時，她己經不會說話了。三個月後，她死在醫院後門的垃圾桶旁，手裡攥著一張紙條，寫著：“沈知遙的母親，是被他們害死的。”
程雨眠沒報警。她父親程硯秋在她床邊坐了一整夜，說：“你妹妹的命，是你換來的。”
她沒問怎麼換的。
她只是把妹妹的遺物，一盒磁帶、一張病歷影印件、一張監控截圖，全都鎖進了基金會儲物櫃。她成了義工，每天來江宅，整理江晚棠的舊物，看她睡覺，聽她呼吸，等她睜眼。
她等了三年。
沈知遙的琴聲忽然停了。
程雨眠沒動。她聽見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輕，穩，是江宴辰。他沒進琴房，停在門口，隔著門縫，看沈知遙的背影。他手裡拿著一杯水，杯沿有牙印，水沒動過。
“她今天彈了多久？”他問。
程雨眠沒答。她轉身，朝門口走。
“你是新來的義工？”江宴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下，沒回頭。
“程雨眠。”她說。
“我記得你。”他走近一步，聲音低了，“你父親是程硯秋。”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她只是把袖口的灰撣了撣——那是早上在檔案室翻舊病歷時沾的，沒洗掉。
“你妹妹，”他頓了頓，“是當年的護士。”
她終於轉過身。眼睛是紅的，但沒淚。
“她死了。”她說。
江宴辰沒接話。他看了她三秒，然後轉身，走向琴房。門沒關，他站在門口，沒進去，只是說：“她最近，會動手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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