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凳的夾層裡有股黴味,像舊毛毯裹著溼透的紙。沈知遙蹲在琴房角落,指尖摳進木縫,指甲縫裡嵌了木屑。她沒開燈,月光從百葉窗斜切進來,照在那本日記上,紙頁泛黃,邊角卷得像被反覆揉搓的藥單。
字跡歪斜,像孩子用鉛筆描過又擦掉的作業。她一頁頁翻,指尖停在某行:“姐姐說,彈這首曲子,媽媽就會回來。”她認得那首曲子——是她母親生前常彈的《搖籃曲》變奏,只有醫院舊琴房那架破琴能彈出那種走音的顫音。
她翻到最後一頁。
字跡突然變了,筆壓重,墨跡洇開,像有人用盡力氣寫完就暈了過去。
“沈知遙,你媽媽那天,是來求我別停藥的。”
她沒呼吸。手指僵在紙頁上,像被凍在冰層裡的魚。窗外風撞上玻璃,發出一聲悶響。她沒動,首到聽見身後傳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不急,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脊椎上。
她沒回頭。
江宴辰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件外套,領口還沾著夜露。他沒開燈,月光勾出他下頜的輪廓,比平時更冷。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問。
她沒答。只是把日記合上,輕輕放回原處,手指在凳面摩挲了一下,確認夾層閉合。
他走近了。
她終於抬頭,眼睛沒紅,但瞳孔縮得極小,像被強光刺到的貓。
他伸手,拿走了日記。
他沒看她,只低頭翻頁。紙張沙沙響,像風吹過停屍房的簾子。他翻到末頁,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呼吸慢了一拍。
然後,他指節一勾,從夾層裡摳出一枚紐扣。
銀灰色,圓形,邊緣有細密的齒紋——和沈知遙母親遺物照片裡那枚,一模一樣。
他猛地抬頭。
她站在原地,沒退,沒躲,也沒哭。只是盯著他手裡的紐扣,像盯著一顆剛從自己肋骨裡挖出來的子彈。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窗外,風停了。走廊盡頭的應急燈忽閃了一下,光暈掃過他臉,照出他眼底的血絲——不是熬夜,是恐懼。
他第一次,沒用“江太太”稱呼她。
“你母親……”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那天,是來見晚棠的?”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抬手,把散在額前的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她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著淡白。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在琴房彈《搖籃曲》。他站在門外,聽了一整夜。他以為那旋律是救贖,是她為他而彈的溫柔。他甚至在日記裡寫過:“她的琴聲,是晚棠唯一沒被藥劑徹底抹去的迴響。”
可現在,他手裡的紐扣,是她母親的。
而她母親,是來求他妹妹別停藥的。
他沒再問。只是把日記塞進外套內袋,紐扣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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