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的窗沒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卷著琴譜的邊角，像有人在翻頁。沈知遙沒動，指尖還停在最後一組和絃上，絃斷了，細線似的血從她左頰滑下來，滴在《安魂曲》的譜頁上，暈開一小朵暗紅。
她沒擦。
血珠順著紙紋爬，滲進鉛筆寫的字跡裡——那行字，是剛才她低頭時，才在譜頁背面看見的。字跡很淡，像是用鉛筆反覆描過，又用力擦過，最後留下的，是被墨水和時間壓住的痕跡：“別信他，他妹妹的藥，是你媽親手調的。”
她盯著那行字，眼睛沒眨。窗外月光斜切進來，照在琴鍵上，白鍵發灰，黑鍵發黑，像一排排墓碑。
她終於動了，伸手去摸琴絃斷口。指尖觸到金屬，涼的，鋒利的。她沒叫，也沒皺眉，只是把斷絃從指腹上輕輕撥開，血珠又落了一滴，正好砸在“你媽”兩個字上。
門沒鎖，但沒人推。
她沒回頭。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輕，穩，像踩在冰面上。皮鞋底沾了泥，左腳內側有道淺淺的劃痕，是今早從後門進來的痕跡。她記得，程雨眠也是這樣走路的。
她沒動，首到那腳步停在門口。
月光把人影推進來，瘦，高，輪廓像被刀削過。程雨眠站在光裡，沒進來，也沒說話。她手裡捏著一疊紙，紙邊卷著，像被反覆揉過又展開。她把那疊紙塞進牆角的信箱，動作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
沈知遙終於開口：“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程雨眠沒答。她低頭看了眼信箱，鐵皮蓋子上積了灰，鎖釦鬆了，一碰就晃。她沒關，就讓它敞著。
“你母親那天，”她終於說，聲音像被風吹薄了，“不是來求別停藥的。”
沈知遙的手指，慢慢從琴絃上移開，血滴在琴蓋上，留下一個圓點。
“她是來求你別死。”
沈知遙沒動。琴房裡只有風，和遠處鐘樓的滴答聲。三樓的燈壞了，走廊盡頭那盞應急燈，閃了一下，又亮了。
她終於抬頭，看向程雨眠。
程雨眠沒躲。她眼圈發青，嘴唇乾裂，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是去年被門夾的。她左肩的衣料磨得發亮，是常年扛著保溫箱跑夜班留下的。
“你父親，”沈知遙說，“他給江晚棠用的藥，是你寫的記錄。”
程雨眠笑了下，沒聲音。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紐扣，銀灰色，圓形，邊緣有細密的齒紋。
沈知遙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母親的，”程雨眠說，“在你父親的抽屜裡，藏了三年。”
沈知遙沒接。她只是把琴譜合上，血跡還在紙上，像一朵沒幹透的花。
程雨眠沒走。她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她知道沈知遙在等什麼——等她問，等她哭，等她崩潰。
她沒等。
她轉身，朝走廊走。腳步聲又響了，這次，比剛才重了一點。鞋底的泥，蹭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溼痕。
沈知遙這才回頭。
走廊盡頭，江宴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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