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晚之間》第1章 你好呀(1)

作者:遲山寂·25天前

林晨被分到和蘇晚坐同桌那天,他以為這是自己高中三年最幸運的事。他不知道的是,一年之後他會把一封寫了三遍的情書塞進她書包,然後在走廊上只擠出一個“我”字。

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他,他會在南方的一所大學門口重新遇見她,他會覺得那個人瘋了。

但那是後來的事。那天早上,他只是坐在高一(3)班倒數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把三本課本的邊角對齊了三次,等著右邊的椅子被人拉開。

三分鐘後,右邊的椅子被拉開了。

有人坐下來。林晨沒有轉頭,但他能感覺到那一側有什麼東西——溫度、氣味、空氣被擾動的方式——全都變了。那個人放書包的時候,書包帶子輕輕擦過了他的手肘。

他的手指像被燙了一樣,微微縮了一下。

“你好呀。”

聲音從右邊傳過來,很輕快,像夏天切開的第一瓣西瓜碰在砧板上的那種聲音——脆的、涼的、帶一點點甜。

林晨轉過頭。

她穿著白色短袖校服。校服的領口有些微微發皺,大概是洗了很多次但一首捨不得換。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草莓髮卡——塑膠的,紅色底子上有白色的點,像是從校門口兩塊錢一板的那種小卡子上拆下來的。

她的臉是偏圓的,下巴有一點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往上翹,左邊臉頰上有一個很淺的梨渦。她的皮膚很白,白到九月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的右邊臉頰上有一小片透明的光暈。

“我叫蘇晚。”她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的那個梨渦更深了一點。

林晨張了張嘴。他聽見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了一個聲音,很輕,輕到他自己都聽不太清楚——像是“嗯”,又像是“啊”,又像是空氣從喉嚨裡擠過去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聲帶。

他的耳朵開始發燙。從耳尖開始,一路燒到整隻耳朵。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耳朵現在是什麼顏色——他熟悉那種感覺,像是一小團火從耳垂底下燒起來,蔓延到耳廓的每一寸皮膚。

他低下頭,把視線重新轉回桌面上。課本的邊角還整整齊齊地排著,他的手指搭在語文課本的封面上,指尖是涼的,掌心是熱的。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頭輕輕敲他的肋骨。

整整一節數學課,他沒有往右邊看過一眼。但他的手一首握著筆。下課鈴響的時候,他鬆開手指,發現拇指和食指之間留下了一道發紅的壓痕。那支筆的筆桿被他握得發燙,像是他身體裡多餘的熱量都順著手指傳給了它。

老師在黑板上寫集合的符號,A∩B,並集,補集。粉筆敲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後面幾排有同學在小聲說話,有人翻書,有人打哈欠。林晨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迫集中在身體右側的那個區域上。他的右半邊肩膀是僵硬的,右臂放在桌面上的姿勢是固定的,右手握著筆的姿勢也是固定的——他不敢動,怕一動就會碰到她。他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而蘇晚在旁邊做了一件他後來才知道的事。

她有三次假裝低頭記筆記,實際上側過臉偷偷看了他的側臉。

第一次她看見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第二次她看見他握筆的姿勢,很用力,圓珠筆的筆桿被他捏得發白,拇指和食指的關節微微凸起。第三次她看見他的耳尖,從耳垂到耳廓的上緣,全都是一種淡淡的粉紅色。她轉回頭之後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字,又劃掉了,又重新寫了一遍。寫完之後她看了那個被劃掉的字一眼,然後用筆把它徹底塗成一團黑色,像是不想讓人知道她剛才寫了什麼。

下課鈴響的時候,林晨整個人像是剛從什麼密室裡被放出來,後背貼著的校服布料己經有些潮了。他鬆開手中的筆,發現自己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道發紅的壓痕。

蘇晚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的椅子往後推了一截,椅腿在地面上刮出短促的一聲“吱”。她抱著課本和筆袋從林晨身後繞過去準備去接水,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他一眼。

“你叫林晨對吧?”她說,“班主任念名字的時候我聽到了。”

林晨抬起頭。

她又衝他笑了一下。這次他看清了——她的睫毛是翹的,不是那種刷出來的翹,是自然向上彎的那種,像兩把小刷子。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裡映著窗外的天光和樹葉的影子。

“嗯。”他又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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