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結果貼在公告欄上的那天,全校炸了鍋。
林晨擠進人群裡,踮著腳從人頭的縫隙裡找名字。九月的太陽還是很大,曬得公告欄的玻璃板發燙,他的胳膊肘撐在玻璃面上,感覺熱烘烘的。他先看到高一(7)班文科,林晨。然後目光往上移了三行,高一(1)班理科重點,蘇晚。
1班在西樓西側。7班在二樓東側。
他站在公告欄前一動不動。旁邊有人拍他肩膀說“林晨你分到7班了咱倆同班”,他完全沒聽見。他只盯著那個“1”字。兩層樓。他數過,從二樓走到西樓,五十三級臺階。
他走了一整年,五十三級臺階,沒走到她面前。
那天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公告欄前面的地面切成長條形的亮塊。他退了兩步,從人群裡擠出來,站在亮塊外面。有人從他身邊衝過去擠到前面看自己的名字,撞了他一下,他往旁邊讓了讓。
他站在那裡沒有走。一首到人群散了大半,他才又往前走了兩步,重新看了一眼那個“1”字。然後他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所有人都在收拾東西準備搬教室。林晨回到班上,蘇晚己經開始收拾自己的書了。她把一摞一摞的練習冊碼進紙箱,動作利索,不拖泥帶水。她摺疊物理試卷的時候手指壓得很平,摺痕整齊,像她這個人一樣乾脆。
林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本一本往外拿書。他動作很慢,慢到像在拆炸彈。一本語文,放桌上。一本數學,放桌上。一本英語,放桌上。他不敢抬頭看她,怕自己一抬頭就忍不住想問她。
蘇晚先收拾好了。她站起來,抱著那個裝滿書的紙箱。紙箱有點重,她抱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後仰了一下,穩住了。她沒有往門口走,而是轉了個身,走到林晨的桌子旁邊。
她停下來。
林晨抬起頭。她站在逆光裡,下午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鍍了一層模糊的金邊。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蘇晚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那封他塞進她書包的信。它己經不是嶄新的了。每一道摺痕都深到幾乎要把紙裂開,邊緣起了毛邊,角落裡有兩道很深很深的指甲掐過的印子,指甲陷進去的時候紙被壓出了月牙形的凹槽。
她把信放在他桌面上。輕輕放下,像放一片落葉。紙張碰到桌面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她轉身走了。紙箱抱在她懷裡,她的背影從門口走出去,馬尾在陽光裡甩了一下,拐過走廊就不見了。
林晨低頭盯著那封信。他拿起來翻到背面,兩道指甲痕,深深的,幾乎掐透了紙。她的指甲一定在那裡停了很久,久到紙纖維都被壓扁了,摸上去是光滑的凹陷。
她看過了。她掐過它。但她什麼都沒說。
他不知道那兩道指甲痕是什麼意思。她在猶豫?她在生氣?她太難過了?還是她看到信的時候哭了,用指甲掐進去把眼淚止住了?紙的角落有一小塊發皺的區域,像是溼過又幹了,微微硬著。他把那小塊區域舉到光下面看了看,痕跡很淡,但他認得。
他什麼都不知道。因為她什麼都沒說。
教室外面傳來搬桌子的聲音和說話聲。高一(3)班要解散了,這間教室要留給新的班級。林晨坐在空了一半的教室裡,日光燈嗡嗡響著,有人在走廊裡跑過去,腳步咚咚的。他把那封皺巴巴的信重新摺好,壓進了課本封面底下。封面上寫著“數學”兩個字,他翻開的時候,信就夾在扉頁和目錄之間。
這時蘇晚走了過來,把那封信要走了,她還是沒有說話。
第二天蘇晚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第一週快結束的時候,林晨趴在二樓7班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斜上方西樓西側那排窗戶。他知道蘇晚坐在1班靠窗第三排,高二他們就要搬去新教學樓了,這學期剩下的時間她就在那扇窗戶後面。他看不見她,但他看著那扇窗戶。一節課。兩節課。有時候是整整一個下午。
她不會來找他了。
他後來才知道,蘇晚分班後第一週每天晚自習下課都會繞一段路,從西樓走到二樓,經過7班門口,再折回宿舍。她走了五天,每一天都走得很慢,西十五級臺階她走了很久。每一天他都在最後一排趴著,沒有抬頭。
他們之間只隔了一面牆、一段樓梯、一個抬頭就能看見的距離。他趴在桌上不知道她在經過。她走在走廊裡不知道他就在門後。
他們就這樣錯過了那個星期。整整五天。後來蘇晚不走了。她告訴自己,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