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晚之間》第6章 走廊(1)

作者:遲山寂·28天前

週五傍晚,夕陽把二樓走廊的地磚染成橘紅色的長條。光線從西邊的窗戶斜著切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個菱形的亮塊,空氣中浮著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慢慢翻湧。

林晨揹著書包走出7班教室,往樓梯口走。走廊裡己經沒什麼人了,大部分同學週五下午走得早,他的腳步在空蕩蕩的走廊裡發出很清晰的迴響。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一個人從樓上走下來,跟他迎面撞上。

蘇晚。

她站在比他高兩級臺階的位置,低頭看著他。她手裡攥著那封信,己經被捏得更皺了,邊緣的毛邊更密了,那兩道指甲痕旁邊多了幾道新的摺痕,像是這幾天又被反覆攥過。她的眼眶是紅的,紅得很剋制,像忍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條線。

走廊裡零星有幾個放學的同學經過,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來看。林晨覺得自己像被釘在了原地。他想說話,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的揹包帶子滑到了手臂彎的地方,他想拉一下,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

蘇晚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到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林晨,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我。”

她把信舉到他面前。指尖用力到泛白,關節處發青。

“你寫這個——”她停了半秒,眼睫往下垂了一下又抬起來,“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寫著玩的?”

林晨張了張嘴。他腦子裡一瞬間湧上來十幾個答案:是真的,我從開學第一天就喜歡你,我寫了三遍,我手抖得掉在地上,你能不能也喜歡我一點點。所有的話擠在同一根管子裡,誰也出不來。他的嘴唇在動,像一條試圖發聲但找不到空氣的魚。

第一下沒聲音。第二次只有氣音。第三次他擠出了半個字:

“……我。”

蘇晚看著他。一秒。兩秒。三秒。那三秒裡她的眼睛從期待變成等待,從等待變成一種很輕的失望,從失望變成一種“算了”的平靜。她的眼眶更紅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最終變成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呼氣。

她說:“我知道了。”

她把信塞回他手裡,指尖劃過他的掌心。涼的。然後她轉身往樓下走了。她的步子很快,快到林晨只來得及看見她的馬尾晃了一下。然後她在樓梯轉角處抬手抹了一下臉。只有那一瞬間,夕陽照在她手背上,有一道亮閃閃的東西滑過去。

她哭了。沒有讓他看到。

林晨站在原地,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手裡攥著那封信,紙面上有一小片溼痕,觸感微涼。他低頭看了一眼,溼痕是新鮮的,邊緣正在慢慢擴散。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廊裡站了多久。他只知道走廊裡的人走完了,整層樓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廣播裡放的歌。廣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隔了一層水。太陽從橘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從菱形亮塊變成了長條形的陰影,從他腳邊一寸一寸地退走,最後整條走廊都暗下去了。

他慢慢蹲了下來。蹲在樓梯拐角,背靠著牆壁。牆壁是涼的,隔著一層校服布料貼在他的後背上。他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開始一抽一抽地動。

那天晚上他坐在7班最後一排,趴在課桌上哭了整整一節課。教室裡沒有人了,燈己經關了,只有走廊裡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喘不上氣的動物。

同桌陳默後來回教室拿忘帶的東西,推開門看見他還趴著。陳默沒說話,走過來在他桌上放了包紙巾,拍了拍他肩膀,又走了。林晨沒有抬頭。那包紙巾他後來一首沒拆開,放在抽屜最裡面。

他不是因為蘇晚走了才哭的。是因為他終於清醒了:她問了他一個可以回答的問題,他連三個字都說不完整。他把自己最喜歡的人弄丟了,因為不敢說話。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摸黑從枕頭底下摸出日記本。蕎麥殼枕頭沙沙響。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的路燈光寫下一行字:

如果那天我說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用筆把“如果”兩個字塗掉,改成了“因為”。

因為那天我沒說。

他把日記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他盯著那條亮線,一首看到它慢慢從天花板的這頭移到了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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