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過來,手掌按在桌面上,整個桌子跟著晃了一下。
你今年三十二了,你辭了工作,去教小孩踢球,還不收錢。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提高,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方興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我知道。
你不知道。
父親說,你拿什麼養活自己?你租了場地,簽了合同,你手裡有幾個錢?
還有兩萬多。省著花,能撐幾個月。
父親站在桌邊,目光從方興臉上移到桌面上那張名片上,又移回來。
他沒有再說話,但他伸手把桌面上那碗還沒動過的飯端起來,端得很穩,停了一下,然後鬆手。
碗落在桌面上,湯濺出來灑了一圈,米粒散落在桌面和地面上,碗沿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母親站起來拿了抹布去擦桌上的湯漬,邊擦邊說: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摔碗幹什麼。
父親沒有說話,轉身走進了裡屋,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方興坐在原位,面前的菜還在冒著熱氣,湯碗裡的湯還在晃動。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米粒,然後站起來,繞過桌子,拿起牆角的掃帚把地面上的飯粒掃乾淨,把碗撿起來放回廚房水池裡。
母親站在水池邊,背對著他洗碗。
水流聲在安靜的環境裡響了很長時間。你爸不是不讓你做,她說,他就是怕你吃了虧。
方興站在廚房門口:我知道。
那個小孩,你真的覺得他能踢出來?
母親沒有繼續追問。
她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上,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那你手機保持通暢,有什麼事跟家裡說一聲。
方興站在門口沒有回答,但他站在門口多停了一下才轉身走出去。
他走出單元門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他在樓下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窗戶透出來的燈光,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裡,沿著路燈照亮的街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當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書桌前翻開筆記本,在周晨那一頁下方加了一行字:已向父母說明。父親摔碗,未明確表示支援。母親態度軟化。
他寫完這行字之後合上筆記本放回桌角,關燈躺下了。
黑暗中他躺著沒有動,天花板上的路燈反光在視野邊緣形成一個模糊的光斑。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