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秦淵到87號的時候,陽光已經把整條梧桐路曬透了。他開鎖推門,灰塵在光柱裡浮動的樣子跟昨天差不多,但今天的心情更鬆弛一些——昨天的青瓦匠給了他一個明確的報價區間,他心裡有了參照線。
九點五十分恆築工程的人到了。來了一個五十來歲的師傅,姓老周,戴著老花鏡,身後跟了個年輕小夥子。進門之後老周沒有立刻動手量房,先把一樓二樓三樓走了一圈,每到一個地方停下來用指關節敲敲牆面聽聽聲音,又蹲下摸地板的縫隙。
“這個樓年紀不小了,木頭底子還在。”老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蓋房子用料捨得,牆比現在的新樓厚出一截。你要是想動格局,非承重的部分可以改,承重的別碰。”
秦淵點了點頭。跟昨天何旭的判斷一樣,結構沒問題。
老周量房的方式跟何旭完全不同——他不用平板電腦,用捲尺和紙筆,彎腰測量的動作很慢,但每記一筆都在紙上畫個草圖。他那個年輕助理跟在後面打下手遞工具,全程沒怎麼說話。
量到院子的時候老周看了那棵桂花樹好一會兒:“這樹不錯,粗壯,根扎得穩。你要是把地面硬化做成鋪裝,記得到樹根周圍留透氣的地方,不然樹會憋死。”
“留的。”秦淵想起昨天何旭也提過這棵樹,“大概要留多大範圍?”
“半徑一米五至少。”老周用步子比了一下樹周圍的地面,“這塊地面別硬化,鋪鵝卵石或者陶粒都行,樹活得好,院子才有靈氣。”
秦淵在心裡記下了。
量完房回到一樓,老周靠在那架舊鋼琴上喝水,跟他聊了大概二十分鐘。他的風格比何旭保守一些,給的建議是“能修就不換”,比如一樓那排木窗,何旭的方案是換新的斷橋鋁,老周的建議是找木工師傅修舊如舊,把窗框刨平重新上漆,費用省一半,樣子更好看。
“你這種老洋房,最值錢的地方就是它‘老’的味道。全部換成新材料,跟新蓋的有什麼區別?”老周把礦泉水瓶放下,“我出報價會比昨天那家慢一些,精細活兒得算仔細。週三週四給你。”
秦淵問了他一個大致的區間,老周想了想說:“如果你按我的方案走,能修的不換,硬裝大概五十五到六十五之間。比全換新材料便宜,效果不差。”
比何旭的估價低了十萬左右。秦淵在心裡把兩家資料並排放好——青瓦匠六十到七十五,恆築五十五到六十五,各有側重。他還差第三家素造設計的報價沒拿到。
送走恆築的人之後秦淵沒急著走,又在一樓站了一會兒。老周說的“能修就不換”在他腦子裡轉了轉,他覺得有道理。老洋房的木窗、老地板、舊門框,這些東西打磨好了比新裝的有質感得多。省錢是一方面,他更在意的是樓修出來之後那個“味道”。
他掏出筆記本翻開,把老周說的幾點記了下來。合上本子的時候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那個名字——“蘇晚晴”。後面畫著問號。
他猶豫了一下,把本子合上了。今天週日下午,他上午看了房,下午本來沒什麼安排。他其實可以去搜一下濱海大學建築系蘇晚晴現在在做什麼,但他沒動那個念頭。他想等自己手上有了至少兩三家報價方案、有了完整的改造思路之後再問她。那樣子問人才是有備而來,不是臨時抓人幫忙。
鎖好門出去的時候,梧桐路上飄來一陣桂花香——不是87號那棵,是街對面另一戶人家的,早桂開了。秦淵站在門口聞了兩秒,陽光曬得他微微眯起眼。
昨天何旭給了他一個數字,今天老周給了他另一種思路。他現在有造價方案,有修復路徑,有院子留樹的細節,有個小陽臺看風景的角落,有一杯三分糖去冰的奶茶,還有下週六一頓火鍋在等他。
往回走的時候他路過那家麵包店,櫥窗裡新烤的黃油可頌金燦燦地摞成一排。秦淵走進去買了一袋,拎著走在梧桐路上。
昨天何旭走了之後林小鹿說的話裡有一句他記得很牢——“這棟樓要是做成那樣,整條梧桐路都會來排隊。”
他邊走邊想,整條路會不會來排隊不知道,但他自己已經有點想在那坐著了。
陽光暖烘烘的,袋子裡的可頌還是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