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晚上,秦淵下了公交,拐進梧桐路。路燈已經亮起來了,沿著路兩側排成兩行暖黃色的光帶,末端消失在夜霧裡。
他走到87號門口,一樓的燈還亮著,透過沒裝玻璃的窗洞能看到裡面地面上的顏色變了——老榆木的淺褐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跟白天那種灰撲撲的水泥地面完全兩回事。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老曹正好在收拾工具箱,看到秦淵進來拍了拍手上的鋸末:“你來得正好,面板今天全鋪完了,明早做一遍打磨和上油。你那罐木蠟油我帶過來了,明天給你塗上。”
秦淵低頭看腳下。一整片老榆木地板從門口延伸到後牆,每一塊板的紋理都順著同一個方向排列,拼接處嚴絲合縫,手指摸過去接縫處幾乎感覺不到高低差。傍晚的光線從東窗斜斜地落進來,木紋的肌理在光影裡微微起伏,整片地面像是浸了一層溫熱的蜜色。
秦淵脫了鞋,光腳踩上去試了試。木面微微有一點澀,但踩實了之後有一種踏實的穩感,不是那種冰涼的地磚,更像是踩在一塊有記憶的東西上面。
“水平怎麼樣?”他問。
老曹蹲下來把手掌平按在地面上比了一下:“誤差一毫米不到。你這批板子本身就是乾透的老料,鋪完不會縮,踩上幾十年也不會有縫。”
秦淵點了點頭,掏出手機拍了一段影片,從門口走到鋼琴邊的位置,木地板隨著他移動的步子一片一片地滑過鏡頭。他先把影片發給了蘇晚晴,附了兩個字:“鋪好了。”然後轉手又發給了林小鹿:“今天地板完工。”
蘇晚晴先回的,一條短文字:“顏色比我想的暖一點,但正好配白牆。”隔了十幾秒又追了一條:“那種調性是對的,留白夠。”
林小鹿晚了幾分鐘才回,先是一個感嘆號,接著是一段語音。秦淵點開聽,林小鹿的聲音帶著剛吃完晚飯的滿足感:“秦淵哥!這地板也太好看了吧!我週末必須來踩!光腳踩!”
秦淵回了一個“週六來吧”,然後把手機收起來。他在新鋪好的地板上走了一圈,從東牆走到西牆,從後門走到前門。每一步的腳感都很穩,每踩一塊板子,他就覺得這棟樓又活過來了一點。
老曹已經收好了工具,走到門口說了一句:“明天上午我過來打磨上油,完活兒之後至少晾兩天才能踩。你週六來正好。”然後拎著工具箱走了。
門關上之後,一樓安靜下來,只剩他自己和新鋪好的地板。秦淵在鋼琴凳上坐了一會兒,翻開手機裡那份高新區方案書看了起來。招商方案寫得很詳細,三號樓一層西側那個單元淨面積三十二平,挑高四米五,可以做上下兩層的小閣樓。如果87號做的是文創體驗空間,高新區單元可以做成一個小型的展示視窗——用來放87號的品牌內容、文創產品、甚至是一些本地設計師的作品展示。
到時候老城區是“坐下來待的地方”,高新區是“路過看一眼就能帶走點什麼”的地方。兩個空間之間的距離,用報刊亭那個四平米的咖啡視窗,剛好連成一條完整的路線。
他又想起系統今天簽到的時候提了一句“三號樓一層西側”,說明那個位置是系統替他篩選過的。方案書他來回看了兩遍,條款清晰,沒有陷阱。租金減免前兩年總共能省下將近一萬塊,加上配套的補貼政策,他在高新區的第一年成本不會太高。
心裡有了底之後他站起來,最後掃了一眼整片鋪好的地板,把燈關了鎖門出來。梧桐路上的夜風裹著桂花香,街對面的報刊亭安靜地立著,門鎖依然掛著,但鐵皮上那張確權公示在路燈下白晃晃的,像一個倒計時的牌子。
他走到報刊亭前面站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鏽跡斑斑的鐵皮邊角。再過二十多天這個亭子就會是他的,到時候換成嶄新的白色漆面,頂部加一個淺灰色的遮陽篷,視窗朝街面開啟,裡面擺一臺咖啡機,旁邊放幾束紮好的鮮花。路過的行人停下來帶走一杯咖啡和一枝花,花的香氣飄進秋天的風裡。
他收回手,轉身往公交站走。今天地板鋪完了,高新區的方案也到手了,報刊亭在公示期裡安穩地等他。
口袋裡手機輕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系統面板沒有彈出,但備忘錄裡自動新增了一條記錄:“報刊亭咖啡機供應商聯絡人已存入。品牌:La rzocco,型號:GS3,渠道價約兩萬八。”後面附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
秦淵把那條記錄滑了兩下,嘴角勾了一下。連咖啡機的供應商都替他想好了,這筆賬已經替他算到了二十多天之後。
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把手機螢幕按滅了。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從他臉上滑過去,光暗交替之間,他的表情始終是鬆弛的。三十一天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走,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添。不像做夢,更像在走一條能看到下一步在哪的路。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公交車在夜色裡平穩地往老城區的方向駛去,窗外飄進來的風帶著桂花香和秋天獨有的涼意。明天木地板打磨上油,後天週五,再後天週六。節奏剛好,不緊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