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凌晨,秦淵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還是深藍的。他摸過手機完成了第四十五次簽到,拿到了一筆兩千五百元現金和一條備忘錄:“報刊亭內部深度清潔建議:原業主遺留了一批舊雜誌和明信片,建議篩選後保留部分作為裝飾。”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起來,靠在床頭又躺了幾分鐘,腦子裡浮出那個四平米鐵皮亭子內部的樣子——他上次只從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裡面堆著灰塵和廢紙箱,但光線從窗戶照進去的時候,那些舊東西的邊緣會泛起一層時間留下的光澤。他決定今天下班之後親自去看一看裡面到底留了什麼。
週五白天上班,林小鹿的展板已經發去製作了,供應商回覆三個工作日完成,下週三之前可以送貨。她收到確認訊息後從工位上探過半個身子:“秦淵哥,展板週三到,咱們快閃定在十一月十八號那個週末,你看行不行?”
“行,我日曆上標了。”秦淵把日期存進手機,“到時候我提前去103開門,你帶展板過來就行。”
“好嘞。”
下午五點半下班,秦淵直接去了梧桐路。他沒有先去87號,而是拐到報刊亭面前站定,掏出新換的鎖鑰匙,擰開,推門。
一股陳舊的紙墨味撲面而來。四平米的空間比他想象的窄一些,但高度足夠,一個人站在裡面不會覺得壓抑。靠牆的架子上還擺著幾排舊雜誌,封面已經褪成了灰黃色,最上面一排散落著幾十張沒有寄出的明信片,郵戳最晚的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秦淵把明信片一張一張撿起來看了一眼。大部分是空白的,只有兩三張背面寫了字——字跡潦草,收件地址模糊不清,像是隨手寫下來但沒有投遞出去的內容。他把那幾張有字的明信片單獨放好,剩下的空白明信片也疊整齊放在一邊。舊雜誌他不打算全部扔掉,挑了幾本封面好看的留了下來,剩下的準備讓吳姐的綠植送貨時順帶幫忙處理掉。
他蹲下來看了看地面和角落的管線狀況——地面是水泥的,做了基本的找平,鋪一層防潮墊加木板就可以改造成站臺。牆面的鐵皮內側有一層薄薄的保溫隔板,冬天不至於太冷。檯面高度正好到他腰部,站在裡面操作咖啡機順手。
他從包裡掏出捲尺把檯面尺寸量了一遍,記下資料發給了備忘錄裡那個咖啡機供應商聯絡人,附了一句:“檯面尺寸如上,看看機器能不能放下。”又轉頭看了一眼頭頂的鐵皮頂棚,“再問一下上面能不能加一個可摺疊的遮陽篷。”然後他站起來,拍了一張報刊亭內部的全景,牆面乾淨、角落規整,從照片裡已經能看到它被改好的樣子。
他把挑好的舊雜誌和明信片夾在胳膊底下,鎖好門退了出來。路燈已經亮了,晚風吹過來帶著乾爽的涼意。他往公交站走的時候路過水果店,老闆娘正在收攤,看到他就喊了一聲:“換完鎖第二天就來收拾了?”
“看了一下里面,清理了一部分舊東西。”秦淵揚了揚胳膊底下夾著的雜誌,“這些舊雜誌留著當裝飾。”
“那裡面可好多年沒人動過了,你找著啥好東西沒有?”
“有幾張沒寄出去的明信片。”
老闆娘笑了一聲:“那估計是以前那個守亭子的人寫的,手癢了寫兩句又不知道寄給誰。你留著吧,算老街的記憶。”
秦淵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回到出租屋之後他把那幾張有字的明信片攤在桌面上看了一遍。字跡各不相同,內容也零碎——“今天下雨,梧桐葉落了一地”、“路過的女孩買了最後一本雜誌”、“隔壁水果店老闆娘給了我兩個橘子”。都是普普通通的生活瞬間,沒有收件人,沒有落款,像寫給某個不存在的人看的日記。
他把明信片收進抽屜裡,打算等報刊亭改造好了之後把它們貼在亭子內側的牆面上。四平米的空間,咖啡機旁邊留一面牆貼舊明信片,路過的人等咖啡的時候能低頭看兩眼,也算是給那些沒寄出去的話找了一個落點。
窗臺上的茉莉又開了一朵,在昏黃的燈光下潔白安靜。他坐了一會兒,把那疊舊雜誌翻開看了看,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印著一幅老城區的街景照片,拍攝時間標註是八年前。照片裡的梧桐路還沒有開始舊改,街邊的招牌跟現在很不一樣,但那棵老槐樹的輪廓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還是那棵,一直站在二樓南陽臺能看到的地方。
他合上雜誌放回桌上,起身去洗了把臉。回到桌邊時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備忘錄,咖啡機供應商暫時還沒有回覆,但報刊亭內部的初步清理和規劃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是等供應商的訊息、等咖啡機到貨、等月底87號傢俱進場。時間排得滿滿當當,但每一件都有明確的落點。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深秋夜色裡遠處海港的燈火在黑暗中連成一條細長的金線,把明信片和舊雜誌碼好放進抽屜,關掉了桌燈。黑暗裡,窗臺上的茉莉還在安靜地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