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凌晨簽到完第一百一十二天，秦淵拿到了一筆一萬六千元現金和一條備註：“距離開工還有三天。今天材料會陸續到達現場，你不需要親自搬運，但需要在現場確認堆放位置和順序。”
他看了一眼螢幕，翻身起來。窗外的天光正在從深灰變成淺灰，深冬的週四清晨比前幾天更冷一些，窗玻璃內側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七點十分他出門去了梧桐路，晨風迎面灌過來帶著乾冷的質地，整條街籠罩在一種介於夜色和晨光之間的灰藍色調裡。
早上的報刊亭出了大約二十四杯。收攤之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走一趟，而是直接走向了街尾那扇灰白色大門。到了53號門口的時候，一輛深灰色的貨車已經停在了斜對面那塊街角空地上，老周正站在車旁邊跟司機說話，手裡拿著一張送貨單。看到秦淵走過來，他招了一下手：“來得正好，鋼板樁和木方到了，你確認一下位置。”
秦淵走過去看了一眼車廂，裡面碼著整捆的鋼板樁和幾捆木方，還有幾卷防水布和兩袋水泥。老週轉過頭跟他說：“貨先卸在街角，等進場的時候再搬到現場。防水布我讓他們多帶了兩卷，萬一下雨還能蓋一下。”秦淵點了一下頭，站在旁邊看著工人開始卸貨。鋼板樁一捆一捆地從車廂裡滑下來落在街角的地面上，碰撞聲在冬日的晨光裡顯得比夏天更清脆。木方緊隨其後，在乾燥的空氣中彼此碰撞時發出沉悶的鈍響，兩袋水泥的袋腳輕輕觸地，在空地上方揚起一層細密的灰色浮塵，很快被冬日的晨風橫向吹散。
老周站在卸貨區邊緣用腳試了一下地面的平整度：“地面還行，不會積水。等正式進場的時候把材料挪到門口，節省搬運時間。”他彎腰把鋼板樁挪了挪，讓排列更整齊一些，然後站起來拍了手上的灰，“明後天還有幾批貨——防水卷材和水泥，到時候到了我提前告訴你。”
貨卸完之後司機上了車，發動機重新啟動，深灰色的貨車沿著梧桐路拐出街尾，消失在晨光的邊界處。秦淵和老周站在街角空地上並肩看了一會兒那堆整齊碼放的材料，鋼板樁和木方按照規格大小依次排開，防水布疊好放在最上面，兩袋水泥被防水布的一角蓋住了面層，邊緣在風中輕輕掀動。
“排水渠支護的鋼板樁夠了？”秦淵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夠了。按兩米五的深度算，這批數量剛好，還多了三根備用。”
“那雨水管的接入口位置你確認過了嗎？”
“確認過了。”老周指了一下53號南牆外側靠近人行道的位置，“在那下面。開挖之前我先在路面上劃線定位，等破路許可的回執到了就動工。”秦淵順著老周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塊區域，然後收回目光。“破路許可的回執我已經收到了。你這邊開始動工之前提前跟我說，我來通知街道辦那邊確認施工時間。”
“那比預期早。我下週一進場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開槽做管線，南牆外面的雨水管介面等結構加固做完再接，時間上不衝突。”秦淵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點了點頭：“那就按這個順序走。”
老週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每天都來梧桐路？”
“基本每天。”
“那你對這棟樓的熟悉程度比很多業主強。”老周說完這句話之後收好了工具箱，沿著人行道朝停在路口的工具車走去，走了兩步回頭補了一句：“明天防水卷材到了之後我先鋪一層在屋頂，但最後的防水層要等連續晴日才能做。這幾天先晾著，把底層做了也不耽誤後續工序。”
工具車開走之後，秦淵一個人站在街角空地的材料堆旁邊，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排鋼板樁。陽光從東面升起來，把金屬表面的細微劃痕照得分外清晰，在冬日的清透光線裡泛著淺淡的銀灰色反光。他彎下腰把防水布散落的邊角重新摺疊了一下，壓在那兩袋水泥上方，然後沿著路燈下的人行道走回87號，推門進去。
上午十點多林小鹿發來一條訊息：“秦淵哥，我今天路過梧桐路的時候看到街角堆了一堆材料，53號是不是快動工了？”秦淵回了一句：“下週一進場，材料先備著。”林小鹿秒回了一個大拇指。
下午兩點左右，秦淵接到了街道辦打來的電話，確認臨時佔用申請的審批已經走完了。工作人員說街角那塊空地可以一直用到施工結束，期滿之前如果需要延期可以提前填表續期。
傍晚的時候天開始變陰了，雲層壓得比上午低，風也比之前更大了，把梧桐樹光禿禿的枝幹吹得左右晃動，發出乾燥的摩擦聲。秦淵站在87號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深灰色的雲層從海港方向壓過來，厚而均勻，覆蓋了整片天空，沒有縫隙，連落日的光線都被徹底擋住了。他想了想，從87號走到街角那堆材料前面，把防水布重新扯開，把木方和鋼板樁全部蓋了一遍，邊角用磚頭壓實，又在最上面加了一層自己帶過來的舊塑膠布，然後蹲下來檢查了一遍邊緣的壓覆程度，確認每一處邊角都被壓住了才站起來。
回去的路上風更大了，吹動他外套的下襬，有幾片殘留的枯葉從梧桐樹枝上被吹落，貼著他的鞋面滑過。他走回87號門口的時候在路燈下站了片刻，深灰色的雲層已經把最後一線暮光完全吞沒了，路燈的光在風裡微微晃動。他在心裡過了一遍今天的進度——材料卸好了，位置確認了，臨時許可批下來了，防水布也重新蓋了一遍。距離開工還有三天，風還在吹，雲層還在壓，但地面上的東西已經全部就位了。他沿著路燈下的人行道繼續走了一段，沒有回頭，穿過被風吹得沙沙響的梧桐樹影，向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