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凌晨簽到完第一百一十四天,秦淵拿到了一筆一萬九千元現金和一條備註:“第二週開始。地面以下的工程看不到成品,但它們在決定整棟樓的壽命。”
他放下手機,在晨光裡坐了一會兒。今天是施工隊正式進場後的第二個工作日,週日休整了一天,所有工具和材料都還在原位。秦淵到梧桐路的時候六點五十分,天還沒有完全亮透,路燈的光與晨光交疊著鋪在路面上,整條街籠罩在那種只有冬天清晨才會有的灰藍色調裡。
週六出杯量接近三十之後,週日的休息讓亭子前的隊伍比平時短了一些,但週一早晨一開門,隊伍又恢復了平時的長度,排在晨光裡的熟面孔們依次接過那杯每天固定的溫熱。出了大約二十五杯,收攤後他鎖好亭子,沿著梧桐路走到街尾。施工現場的圍擋還在原位,警示帶在晨光裡泛著明亮的橙色,53號大門上那把銀灰色的新鎖依然安靜地掛著。昨天切割機留下的槽溝邊緣整齊,覆著一層薄薄的細灰,在晨光中泛著淺灰色的反光,排水渠支護區域的鋼板樁頂端露出一排銀灰色的金屬截面,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反光。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工人們還沒到,整條街還安靜著,只有偶爾一兩聲早起的鳥鳴從遠處的枯枝間傳來,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
八點整,那輛白色工具車準時出現在街尾的拐角處,兩輛小型貨車跟在後面,緩緩駛入街角空地。老周從駕駛室下來,手裡夾著一卷圖紙和一個保溫杯,看了一眼現場的狀況,然後轉過身來朝秦淵點了點頭。他站在材料堆旁邊給工人分配當天任務——兩個人沿著昨天開好的主槽繼續延伸管線溝,兩個人負責排水渠的鋼板樁打樁和支護加固,一個人準備雨水管的對接埠,另一個人檢查圍擋和警示帶的完整度。
八點二十分,電鎬的轟鳴聲重新在梧桐路的晨光中響起來。工人們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分散在施工現場各處,切割機開始沿著牆面和地面延伸切割面,細碎的混凝土粉末從防護圍擋內側飛濺出來,順著邊緣落到地面上。秦淵站在87號門前的臺階上看著那些機器沿著昨天的邊界向前延伸,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畫出新的線條,把那些新線框定的區域像展開一頁紙一樣慢慢鋪平。
上午九點多,林小鹿從巷口拐出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她穿過施工現場的圍擋邊緣走了過來,在秦淵面前站定,把保溫袋遞過來:“早上路過,給你帶了碗熱粥。你肯定又站在門口看著,飯都沒吃。”秦淵接過來,開啟保溫袋看了一眼裡面那隻蓋著蓋子的小碗,碗沿還微微冒著熱氣。他端出來喝了一口,是小米南瓜粥,熱得恰到好處,甜而不膩。
“下回不用特意帶。”
“沒事,順路。”她說著往53號的方向看了一眼,工人們正在把一段新的管線彎頭接進昨天開好的槽溝裡,“這進度比我想象的快多了,昨天還能看到槽底的裸土,今天就鋪了一半管道。”
“老周說地下部分兩週左右能做完。”秦淵端著碗喝了一口粥,“然後就是結構加固和二樓地板了。”
“那地上工程結束得會比預想快。”她收回目光,轉向秦淵,“對了秦淵哥,我昨天在群裡看到有人說城序更新還在找合作方,但他們上週五聯絡的那家設計院今天正式回絕了。他們現在應該還在四處碰壁,53號這邊看起來已經完全放棄了。”
“那他們應該已經在看別的位置了。”
“嗯,聽說是轉向老港區那邊了。”
秦淵低頭又喝了一口粥,沒有再問。城序更新的離開早在他預料之內,但聽到他們轉向老港區的訊息時,他還是在心裡把顧清寒之前提過的那處老港區資產和這條資訊並列著放了一下。他端著粥碗站在臺階上沒有接話,繼續把那碗粥慢慢喝完,然後把碗放回保溫袋裡遞還給她。
“謝謝你的粥。”
“不客氣。”林小鹿接過保溫袋,“那我先回去了,下午再路過的時候看看你這邊。”
她沿著原路走回巷口,淺灰色的羽絨服背影在冬日的晨光裡被拉出一道細細的長影,沿著人行道慢慢縮短,在拐角處消失。秦淵站在臺階上又看了一會兒施工現場,然後把空碗放回保溫袋,轉身走進了87號。
上午的陽光正在升高,從東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帶,光帶邊緣在房間裡緩慢移動著,沿著地面的木紋爬行。他坐在沙發裡聽著窗外的施工聲,電鎬和切割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隔著牆壁和玻璃之後變得不那麼尖銳,變成了一種低沉的背景節奏,像某種持續的、有規律的呼吸,在冬日的房間裡形成一道綿密的聲場。
下午兩點多,蘇晚晴發來一條訊息:“聽說53號開工了。管線槽開得怎麼樣?”
秦淵拍了一張施工現場的照片發過去,照片裡槽溝沿著牆面延伸,邊緣平整,管線已經有一段鋪設到位。“今天才開始鋪管線,老周說明天可以把雨水管介面挖出來。”
蘇晚晴回了一句:“那進度不錯。排水渠支護的部分我明天下午路過,順便看一眼。”
傍晚收工之後,施工現場安靜下來。工人們正在收拾工具,電鎬和切割機已經被收進工具箱裡碼好放在貨車的角落。老周最後站在槽溝旁邊看了一下鋪管進度,直起腰來。他走到秦淵面前,接過秦淵遞來的一杯熱茶,低頭喝了一口,說:“今天管線溝延伸了將近八米,排水渠的鋼板樁也全部打完了,雨水管的介面位置已經標記好,明天挖。進度比預期快。”
秦淵點了點頭。老周喝完茶把空杯還給秦淵,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工具車:“明天早上還是八點到。那我先走了。”白色工具車在暮色中緩緩啟動,尾燈的紅光在街角處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街尾的拐角處。秦淵站在53號門口看了一眼施工現場,圍擋和警示帶還立著,槽溝邊緣在暮色中泛著灰白色的光,鋼板樁在路燈亮起之前短暫地暗下去,然後又被路燈重新照亮。
他沿著路燈剛剛亮起的人行道走回公交站。風比白天大了些,吹動他外套的下襬,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六點二十三分。明天蘇晚晴會來,後天管線對接,本週結束之前地下工程的主體部分應該能做完,然後就可以進入結構加固的階段了。他站在路燈下看完那條備忘錄,把手機放回口袋,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外的街燈在夜色中一盞接一盞地向後退去,梧桐路的輪廓在車窗外緩緩向身後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