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缸裡舀出兩碗水，倒進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盆裡，又特意多舀了一勺熱水：“振國啊，幫我燒把熱水，這三種油得分開洗，板油要搓淨，網油得撕去雜質，雞冠油最軟，得輕著點揉，一點髒東西都不能留，不然熬出來的豬油會有腥味。”
她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歡喜，指尖先撫過雪白厚實的板油，又輕輕捏了捏軟嫩的雞冠油，最後撥了撥網狀的豬網油，連動作都輕了幾分，彷彿在觸碰稀世珍寶，眼底滿是珍視。
魏淑青連忙湊到灶臺邊，接過母親手裡的風箱，慢悠悠地拉著。
火苗“噼啪”地跳躍著，映得她臉頰發燙，也映得母親的側臉格外柔和。
王秀蘭看了魏淑青一眼，也沒有再說什麼，跟著魏振國一起蹲在灶臺前，先把豬板油放進熱水裡，雙手捧著一點點搓洗，指尖的溫度融化了板油表面的薄冰，水珠順著板油的紋路滑落，滴在盆裡發出“嗒嗒”的輕響，她生怕浪費一點，連板油邊緣沾著的細小油膜都仔細摳下來，放進盆裡。接著她撈出軟乎乎的雞冠油，指尖輕輕揉搓，把附著在上面的細小筋膜一點點撕下來，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壞了；最後處理豬網油，她順著網眼輕輕撕扯，把藏在網紋裡的雜質和碎肉都清理乾淨，還不忘把撕下來的細小油絲也收進盆中，一點都不肯浪費。
洗乾淨的三種油，在煤油燈的光線下各有模樣：板油雪白厚實，像一塊塊溫潤的白玉；雞冠油色澤乳白，軟乎乎地貼在盆邊；豬網油則呈半透明狀，網狀的紋路清晰可見，透著淡淡的油光。
王秀蘭擦乾手上的水，從灶臺上拿起一把磨得鋥亮的菜刀，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先把板油放在案板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緊緊盯著板油，小心翼翼地切成指甲蓋大小的方塊，嘴裡唸叨著：“板油得切勻點，不然有的熬糊了，有的還沒出油，可惜了這好東西。”
切完板油，她又把雞冠油切成比板油略大些的小塊——雞冠油軟，切大一點不容易熬化碎掉；最後把豬網油撕成巴掌大的碎片，不用切得太細，網油熬起來出油快，撕成碎片剛好能均勻受熱。
柱子早已湊到灶臺邊，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案板上三種不同的油，好奇地追問：“奶奶，這軟乎乎的是啥呀？還有這網狀的，看著好奇怪。”
他的小手指著雞冠油和豬網油，眼裡滿是疑惑，嘴裡還小聲嘀咕：“奶奶，切快點，我都聞到淡淡的油香味了。”
王秀蘭被孫子逗笑了，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急啥？這軟乎乎的是雞冠油，網狀的是豬網油，跟板油一起熬，熬出來的油比單熬板油還香，油渣也更脆。熬豬油得有耐心，慢火慢熬，才能熬出最香的油，還能剩下脆生生的油渣。”
魏振國也放下了手裡的活，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灶臺旁，眼神溫柔地看著妻子忙活，看著案板上的三種油，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渾濁的眸子裡滿是久違的暖意，輕聲補充道：“這三種油湊在一起，可是稀罕物，以前過年都難得有一回，咱們家今兒個可是沾了淑青的光了。”
切好的板油塊、雞冠油塊和撕好的豬網油，被王秀蘭小心翼翼地一同倒進一口烏黑的鐵鍋裡——這口鍋是家裡最金貴的廚具，平時只用來炒菜，只有逢年過節才會用來熬油。
她拿起鍋鏟，輕輕翻動了幾下，確保三種油均勻地平鋪在鍋底，然後蓋上鍋蓋，把火調小了些，只留微弱的火苗舔著鍋底。
“熬這三種油，火更得小，網油最容易出油，也最容易糊，得盯著點。”
她一邊拉風箱，一邊跟魏淑青唸叨著，像是在傳授什麼寶貴的經驗，指尖還時不時輕輕碰一下鍋蓋，感受著鍋裡的溫度。
剛開始，鍋裡只有輕微的“滋滋”聲，像是三種油在慢慢甦醒，其中豬網油最先有了反應，邊緣開始微微卷曲，透著淡淡的透明感。
過了約莫一刻鐘，豬網油已經滲出細密的油珠，順著鍋壁慢慢滑落，匯聚在鍋底；緊接著，軟嫩的雞冠油也開始軟化，顏色從乳白變成微黃，出油速度比板油快了不少；最後，板油塊才漸漸變軟，顏色也從雪白變成了微黃，細小的油珠從板油裡滲出來，和網油、雞冠油的油融在一起。淡淡的油香也開始瀰漫開來，先是豬網油的清潤香氣，接著是雞冠油的醇厚葷香，最後混著板油的綿長香味，三種香氣交織在一起，越來越濃郁，裹著暖意，一點點填滿了整個堂屋，又順著門縫飄出屋外，在衚衕裡緩緩散開，引得隔壁鄰居家的狗都時不時吠上兩聲。
柱子的鼻子動了動，忍不住嚥了咽口水，湊得更近了些，差點被灶臺的熱氣燙到。
“奶奶，好香啊，什麼時候才能好？”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快了，再熬一會兒，等板油變成金黃色，油渣脆了就好了。”
王秀蘭笑著，手裡的風箱拉得更勻了，眼神緊緊盯著鍋裡的變化，時不時掀開鍋蓋，用鍋鏟輕輕翻動一下板油塊，防止它們粘在鍋底。
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她卻渾然不覺，臉上只有滿足的笑容。
魏淑青坐在一旁，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聞著這濃郁的豬油香，心裡滿是踏實。
她想起2024年，超市裡琳琅滿目的食用油，人們隨手就能買到，從不會體會到這種盼著一口葷油的滋味。
而此刻，這淡淡的豬油香，不僅暖了屋子，更暖了她的心，也讓她更加堅定了要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決心。
魏振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輕輕擦了擦額角的汗，目光落在鍋裡，語氣裡帶著感慨：“上一次聞著這豬油香，還是年前過年的時候，那時候就熬了一點點，全家分著吃油渣，都沒嘗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