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光景,跟趙木成前身在湖南老家見的,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老家那些鄉親,那才叫活得跟牲口沒兩樣,眼神空蕩蕩的,在餓死的邊兒上打滾,幾天見不著一粒米是常事。
正是這種被踩進泥裡的苦,才讓洪秀全那“有飯同食”的吆喝,像炸雷一樣,點著了成千上萬快餓死的人。
能讓人扒上一口飯,管他是糙米還是細糧,在快餓死的人心裡,那就是活菩薩,是真天王。
趙木成帶著木根,走到了典聖糧衙門。
遞上刻著“前五軍前營後一東兩司馬”的木戶牌和一方粗糙的印信。
值班的聖糧官,穿著暗紅綢袍子,戴著黑緞帽,袍子上隱隱繡著穀穗補子。
雖說跟趙木成算是臉熟,還是闆闆正正地對了戶牌,讓他簽字畫押。
一套規矩走完,才從身後麻袋裡舀出十二斤半糙米,“譁”一聲倒進趙木成張開的米袋裡。
“是新米!”木根湊近聞了聞,臉上透出點兒喜色,“糙是糙點,可比前些日子的陳米香多了。”
回到東兩的地盤,大夥兒早就眼巴巴等著了。
趙木成的堂弟趙木功已經把大鐵鍋架好,柴火也備得足足的。
趙木功長得膀大腰圓,骨架結實,天生一把好力氣。
只是常年吃不飽,顴骨突著,眼窩凹著,唯獨那雙眼睛炯炯有神,帶著湖南人那股子倔和悍。
當年老家餓死人一片,是他護著趙木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一塊兒投了太平軍,現在是趙木成手下最得力的伍長。
“大哥,糧領回來了?”趙木功迎上來,接過米袋順手遞給旁邊的人去淘洗。
“嗯。”趙木成應著,目光掃過圍攏來的弟兄們。
這些人多半是湖南老鄉,一路刀口舔血過來的,對趙木成這個不怕事,肯為大家出頭的兩司馬,都挺服氣。
趙木成朝他們點點頭,視線掃過人群邊上的李野和柱子。
那倆人縮在一邊,連馬上要開飯了也心不在焉,跟往常很不一樣。
趙木功跟著看過去,眉頭一皺,嘴皮子動了動想說什麼。
趙木成卻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讓他別吱聲。
這會兒人多嘴雜,不是說話的時候。
米粒在滾水裡翻騰,漸漸化成一鍋濃稠的糙米粥。
香氣飄出來,勾得人喉嚨直動。
分粥的時候,趙木成特意多看了李野和柱子兩眼。
李野眼神跟他一碰,慌里慌張地躲開了,滿臉心虛。
柱子一直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破碗,不敢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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