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秋天，柳棠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琴房的窗戶被雨幕糊得什麼也看不清，沈蘅坐在裡面練完最後一首曲子，合上琴蓋站起來的時候發現窗臺上積了一小窪水，映著她自己的臉。三年了，那張臉她己經看習慣了——彎彎的眉眼，上挑的眼尾，白得過分的皮膚襯著烏黑的長髮。偶爾照鏡子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這張臉不像自己的，但她己經接受了它。
陳小滿在門外面叫她：“蘅蘅！走了吃飯了！雨好像小點了！”
沈蘅推門出來，陳小滿縮在走廊的屋簷底下，手裡舉著一把明黃色的傘。兩個人擠在傘下面往食堂走，雨打在傘面上噼噼啪啪響，陳小滿的肩膀溼了半邊，還在絮絮叨叨地說下週的鋼琴考核。
“你最近進步很大，”沈蘅說，“不用那麼緊張。”
“話是這麼說，但每次到考試我手就抖。”
“那你考試之前先深呼吸三次。”
“我深呼吸了，深呼吸完了還是抖。”
沈蘅笑了一下，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陳小滿沒注意到，還在說：“你說我回桃溪開幼兒園的話，人家家長聽說我鋼琴才考了及格，會不會不把孩子送我這兒來？”
“你幼兒園教小朋友唱兒歌，又不是開鋼琴培訓班。”
“那倒也是。”陳小滿想了想，放心了。
沈蘅通過了幼兒園教師資格證的筆試和麵試，成績出來那天陳小滿激動得連發了三十多條訊息，全是歎號和撒花。周悅打電話來說聚一聚，方敏在群裡發了一個蛋糕的表情包。西個女生約了學校門口那家吃了三年的麻辣燙店，圍在熱氣騰騰的鍋前面喝著可樂，慶祝沈蘅拿證。
畢業季來得比想象中快。論文答辯、拍畢業照、散夥飯，一樁樁一件件像按了快進鍵。拍畢業照那天天氣好得出奇，太陽明晃晃地照在操場上，學士服的黑色吸飽了光，悶得人後背一層薄汗。沈蘅站在隊伍裡，帽穗在風裡晃來晃去，她微微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琴房樓頂，心裡安安穩穩的。
畢業典禮後的第二天，沈蘅拖著那隻舊行李箱跟著陳小滿坐上了去桃溪鎮的長途大巴。
桃溪在宜汐市下面，從柳棠過去要坐三個多小時的大巴到宜汐，再轉一個多小時的大巴。沈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鄉鎮又變成連綿的山丘。柏油路越來越窄，路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農田和散落的村屋。空氣裡飄著一種她說不清的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潮溼的、野生的。
大巴在鎮口停下來的時候，陳小滿抱住沈蘅的脖子，興奮地說：“走，我們回家吃涼麵，我媽調的那個醬汁絕了。”
沈蘅拖著手裡的行李箱，跟著陳小滿往家的方向走。桃溪鎮很小，從鎮口走到陳小滿家開的那個小賣部也就十分鐘。路上經過一排低矮的磚房，門口坐著幾個老人搖著蒲扇，看到陳小滿就笑：“小滿回來啦？你那個幼兒園搞得咋樣了？”
“快了快了，九月份開學！到時候把你們家小寶送過來！”
老人笑呵呵地擺手：“他爸媽說秋天回來接他去城裡讀書呢。”
陳小滿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繼續往前走，沈蘅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平了一瞬。
陳小滿家是個兩層的自建房，一樓是小賣部，二樓住人。她爸媽都是普通的小鎮居民，爸爸開一輛小貨車幫人拉貨，媽媽守著小賣部過日子。她們到家的時候，陳媽媽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到她們眼睛一亮：“哎呀，這就是你常說的那個同學吧？長得真好！快進來坐！”
行李剛放好，沈蘅就被拉著坐下來吃了兩碗涼麵，陳小滿在一旁得意地朝她擠眼睛：“我說了吧，我媽媽的醬絕了。”
吃完飯陳小滿帶她去看幼兒園。鎮小學旁邊那個院子，明黃色的牆是陳爸爸幫忙刷的，上面畫著彩色的長頸鹿和大象——是陳小滿自己畫的，遠看還行，走近了能看出筆觸的笨拙。院子裡裝了滑滑梯和鞦韆，角落裡新栽了一棵小棗樹，用三根竹竿撐著。
教室只有兩間，每間擺了十幾張那種幼兒園專用的小桌椅，木頭打磨得光溜溜的，漆著白漆。角落裡還有一個閱讀角，用彩色泡沫地墊鋪著，上面擺了幾排繪本。牆上的作品展示欄空著，陳小滿說等開學了貼孩子們的作品。
“桌椅和教具花了我爸大半年的積蓄，”陳小滿蹲下來摸了摸小桌子的角，“但他支援我，他說鎮上的孩子不能光在田埂上跑。”
沈蘅看著她蹲在那裡摸桌子的樣子，沒說話。
接下來幾天沈蘅就住在了陳小滿家，白天幫著她一起收拾幼兒園。兩個人把教具從倉庫裡搬出來歸類擺放，把繪本按適齡段排好，給滑滑梯的螺絲重新擰緊了一遍。桃溪的七月初熱得厲害，兩個人幹一會兒就得歇一會兒，坐在教室裡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喝著冰水。
有時候鎮上的孩子會跑過來看。最早來的是院子隔壁那戶人家的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曬得黑黑的，一雙眼睛很大。他趴在院門口的鐵欄杆上朝裡面看，也不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看。陳小滿朝他招手讓他進來，他猶豫了一下，慢慢挪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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