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戎破嶽剛在院子裡活動完筋骨,王憲武就來傳話了。
“戎少校,大帥請您過去。”
戎破嶽擦了把臉,整了整衣領,把勃朗寧別在腰後,跟著王憲武穿過廊道,進了正廳。
張作霖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沒轉鐵核桃,擱在桌上。茶碗擺在面前,沒喝,茶已經涼了,水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茶膜。他抬起頭,看著戎破嶽,目光不像昨天那樣溫和,帶著一種讓人摸不透的深沉。
“聽說你昨天在北大開了槍?”
戎破嶽站定,沒坐。他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被攔路,用槍嚇唬,開槍打了一個女生的頭花。
張作霖沒打斷他,聽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那個女學生,叫什麼?”
“徐靜秋。”
張作霖皺了皺眉,偏過頭,朝站在一旁的參謀看了一眼。那參謀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面容清瘦,是張作霖身邊負責情報整理的文職軍官。
“徐靜秋?這名字我好像聽過。”
參謀往前邁了半步,壓低聲音:“大帥,徐靜秋是奉天永豐糧棧徐明遠的閨女。徐家在奉天、營口、錦州都有買賣,糧棧、油坊、當鋪,生意做得不小。徐明遠這個人不亂摻和,只跟奉軍幾個管後勤的軍官有往來。徐靜秋是他在北平讀書的獨女。”
張作霖的臉沉了下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入喉,他皺了一下眉,把茶碗重重擱在桌上,磕出一聲悶響。
“媽了個巴子!”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蓋跳起來,歪在一邊。“這幫搞風搞雨的赤色分子,亡我之心不死!一個奉天商人的閨女,跑到北平來跟老子作對?她爹的買賣還想不想做了?”
他猛地轉頭,朝王憲武喝道:“去!把這個徐靜秋給我抓過來!我倒要看看,她徐家想幹什麼!”
王憲武愣了一下,立正敬禮,轉身出去了。
不到一個時辰,徐靜秋被帶到了順承王府。
她沒來得及換衣服,還是昨天那身淡藍色佈扣上衣,黑色過膝裙,頭髮散亂,幾縷青絲貼在額角,臉上沒有脂粉,嘴唇發白。她被兩個衛兵一左一右押著進來,沒戴手銬,但步子已經不穩了,像是被人從課堂上直接拽出來的。
她站在正廳中央,腰桿還直著,但下巴不再抬得那麼高了。她的眼睛掃了一圈——張作霖坐在太師椅上,鐵核桃握在手裡,沒轉;戎破嶽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幾個副官和參謀靠牆站著,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被獵來的獵物。
張作霖沒讓她坐。他看著她,看了幾秒,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知道我是誰麼?你做的事,你家裡知道麼?”
只這一句。
徐靜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煞白。她想說什麼,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發出來。她的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斷了根的小樹,站在那裡,搖搖欲墜。
張作霖看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意興闌珊了。他擺了擺手,像趕一隻蒼蠅。
“破嶽,這個小丫頭交給你處置。要殺要剮,隨你。還有她家裡——”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火氣,“媽了個巴子,我當初從老毛子那裡弄來的情報,到現在還沒整明白,裡面有不少赤色的名單。老子一直沒動手,看來他們是覺得老子怕了!”
說完,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鐵核桃,大步走了出去。幾個副官和參謀跟著他,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了。
正廳裡只剩戎破嶽和徐靜秋。
徐靜秋站在那裡,像一朵被風雨打過的白蘭,孤零零的,花瓣還沒落,但已經抬不起頭了。她的嘴唇還在抖,眼眶紅了,但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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