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你。”戎破嶽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如果我現在直接把你斃了，甚至直接在這裡把你給糟蹋了，你有什麼辦法？你能怎麼辦？你的主義和思想，能救你麼？”
徐靜秋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攥得骨節咯咯響。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戎破嶽沒有等她回答。他不需要她回答。
“你們想得太遠，太大。但能切實改變的又太少。看不到眼前迫在眉睫的事情。”他頓了頓，“這還是北大。是這個國家最高等的教育機構。你們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呢？”
徐靜秋抬起頭，看著戎破嶽。她的眼睛裡那團火已經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懼、茫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人從夢裡硬生生拽出來，睜眼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上。
“你知不知道，全中國的鋼鐵產量加在一起，有多少？”
戎破嶽定定地看著她。
徐靜秋搖了搖頭。
“四萬噸。分到四萬萬人的身上，好像也夠用了，對吧？”戎破嶽的聲音沒有變高，也沒有變低，就是那麼平著來，“可你知道倭子是多少麼？五百八十萬噸。五百八十萬噸！這些鋼鐵武裝起來的大炮、坦克、子彈，你猜猜，他們要用在誰身上？”
他端起茶碗，潤了潤喉。
“日本尚且如此。美國呢？兩千六百三十六萬噸。兩千六百三十六萬噸！這些鋼鐵，現在的中國要生產六百五十多年。而煤炭、石油這些重要的戰略資源，美國更是每年以億為單位在產出。”
他把茶碗放下，看著徐靜秋。那雙眼睛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實的平靜。
“現在，你知道你們在做什麼了麼？你們曠課、遊行，幫蘇共擾亂國內局勢——”
徐靜秋張了張嘴，想插話。戎破嶽抬起手，制止了她。
“你不用說什麼。我只是想讓你仔細想想，激情和宣洩過後，這個國家究竟被改變了多少？自戊戌變法以來，有哪一次真正的改變，是靠著‘說’達成的？”
他頓了一下。
“不是不行。但我們等不及了。你明白麼？等不及了。現在的中國，已經是生死存亡的關頭。沒有時間再去慢慢試錯了，沒有時間搞那一套你方唱罷我登場，城頭變幻大王旗的戲碼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簌簌響。窗外，北平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遠處的鐘樓在暮色裡只剩一道黑影子。
“所有的中國人都要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好自己的工作。當兵的扛好槍，當學生的學好本事。我們現在連自己的飛機和裝甲車都造不出來，石油也沒法靠自己採集。”他轉過身，看著徐靜秋，“這些東西靠誰？難道靠我嗎？這才是你們應該做的。”
徐靜秋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掉下來。
戎破嶽走回桌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還是涼的，他嚥下去，放下。
“昨天的事，我就當沒有發生。你可以回去了。”
他看著她。
“只是回去後多想一想。遇事，若是萬分危急，不得不拋頭顱灑熱血，一死足矣。但如果因為昨天這樣的事，讓你一家遭災——”他頓了頓，“你覺得值麼？難道你革命救中國的口號，真的只是喊喊而已？”
徐靜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哭出聲，只是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淡藍色的佈扣上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回去吧。也多跟你的那些同學說說，以後做事多考慮。你們是這個國家的未來。”戎破嶽的聲音低了些，“我還是那天說的話——希望我們這些當兵的都死完了，你們還有反抗的能力和勇氣。”
他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篤篤篤。
身後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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