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南苑的清晨,風依舊硬得像碎瓷片。
刺耳的哨音撕碎了最後一點夜色,同時也撕碎了警衛團新兵營房裡緊繃的空氣。
戎破嶽幾乎在哨音響起的第一個毫秒便翻身而起。他的動作沒有半點早起的混沌,像是一臺預熱完畢的活塞發動機,在黑暗中精準地抓住了皮帶和綁腿。周圍的老兵油子還在罵罵咧咧地蹬著褲子,他已經站在了營房門外的凍土地上,脊背如同一杆標槍,刺破了漫天的晨霧。
“兩百個俯臥撐,做不完的沒飯吃!動起來,你們這群沒卵子的貨!”
班長姜皋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單軍衣,手裡拎著一根黑色的皮鞭,在清冷的空氣裡甩出一聲脆響。他的目光在戎破嶽身上掃過,原本準備好的那句臭罵在喉嚨裡轉了個彎,終究沒吐出來。
戎破嶽俯身,雙手撐在滿是碎石和白霜的地面上。他的呼吸極有節奏,每一次下沉都伴隨著背部肌肉像鋼纜般的規律律動。周圍人的動作漸漸變慢、變扭曲,唯獨他,快得讓人眼暈,卻又穩得像磐石。
“一八九……一九六……兩百。”
戎破嶽站起身,胸腔平穩地起伏著,額頭上甚至沒有冒出一顆汗珠。他立正,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剛才的劇烈運動只是某種熱身。
姜皋盯著他,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這已經是戎破嶽參與警衛團體能訓練的第四天了,所有的體能訓練——五公里負重越野、跨越障礙、攀爬繩索,這小子不僅每次都拿了頭名,甚至在跑完最後一步時,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幫著班裡落後的兵拎槍,這分明是還收著勁,沒拿出真本事來。警衛團建團以來,他沒見過這種胚子。
戎破嶽,以軍校綜合成績第一,體能水平歷史第一的成績畢業,留在京畿軍區鍍金深造的機會親手丟掉,毅然決然的加入了當時局勢最為動亂的西部軍區,從戰鬥部隊的一線連長,到特種作戰部隊的大隊長,再到空天軍的二把手,空降軌道部隊的司令員。
他的一生幾乎所有自由時間都在體能訓練、戰術學習中度過,來到這個世界的他,有曾經總結訓練的經驗,又有了一具潛力非凡的坯子,在體能和身體素質這方面,戎破嶽已經毫無疑問,在人類這一物種中,到達了巔峰。
“戎破嶽,入列!”姜皋硬邦邦地吐出幾個字,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激賞。
早在戎破嶽進入警衛團的第二天,訓練場邊緣的看臺上,加藤一郎少尉正撐著膝蓋,手裡攥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皮面本子。
他那副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視線始終鎖在正隨著隊伍做衝鋒刺殺動作的戎破嶽身上。加藤一郎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划動著,記錄的不是步法,而是發力點和神經反應速度。
“步法重心極低,刺殺時手肘下沉的角度與帝國陸軍教範驚人的一致……不,比教範更簡潔,有明顯的普魯士軍人習慣,體能驚人。”加藤一郎用日語低聲呢喃,眉頭緊鎖,“這不是新兵能有的肌肉記憶。他在刺出那一瞬,甚至有意識地封閉了肋下的防守漏洞。這種本能,只有在反覆的生死廝殺中才可能磨練出來。”
下午,一份絕密的報告透過加藤一郎的手,送進了北平東交民巷的日本特務機關“輔佐社”。
昏暗的辦公室內,濃郁的檀香味道遮不住淡淡的雪茄氣。少佐宮崎接過加藤一郎的報告,目光在“戎破嶽”這個名字上停留了許久。
拿出一份這幾日才收集到的情報,“戎鎮山的獨子(標紅重點),孫烈臣的外甥。張作霖藏在遼西的一張暗牌?”宮崎發出一聲冷笑,他那粗短的手指在桌上的檔案照片上用力彈了彈,“原本以為是個來鍍金的二世祖,看來咱們都看走了眼。一個十九歲的少年,能在亂匪橫行的地方以一己之力,玩出‘入虎穴、吞惡虎’的把戲,這種人才,如果是帝國的敵人,那就太可惜了。”
宮崎抬起頭,看向電報員,這件事向本部報告一下,“加藤君,去試探一下。我們要的不僅是奉系的軍火配額,更需要一個能打進奉軍少壯派核心的釘子。如果他能去士官學校深造,那就是大日本帝國最好的‘投資’。”宮崎正一對著加藤一郎吩咐到。
“嗨依!”
第三天的傍晚,營房後的棗樹林裡。
夕陽被石牆擋住了一半,把狹窄的甬道照成了一種令人壓抑的暗紅色。戎破嶽洗完了那身汗津津的單衣,正搭在肩膀上準備回營房,迎面便撞上了那身土黃色的關東軍軍服。
“戎君。”
加藤一郎站在陰影裡,嘴角掛著一抹看似和藹的笑。他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竹編茶盒,“訓練辛苦了。支那有句古話,叫‘禮賢下士’。我看戎君的動作,非常非常的專業,不介意的話,到我的辦公室喝一杯家鄉的煎茶?”
戎破嶽停下腳步。他拎著溼透的布衣,指節因為長時間的握杆動作有些發紅。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種冰冷得毫無雜質的目光,靜靜地在加藤一郎那張帶著面具般的臉上停了兩秒。
“教官請客,受寵若驚。”戎破嶽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半點受寵若驚的意思,“請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