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一郎的辦公室內，榻榻米散發著藺草的清香，與周圍粗獷的奉軍營房格格不入。
加藤一郎熟練地擺弄著茶具，熱水注入瓷杯，騰起一陣清幽的綠意。他一邊遞過茶杯，一邊狀若隨意地開口：“戎君，這幾天的訓練，你讓吳團長和我都非常驚訝。滿洲這片土地雖然博大，但缺乏像日本那樣系統的武士道教育。你這種天賦，留在這個滿是兵痞的警衛團，不覺得有些埋沒嗎？我觀察到，您的戰術素養有很深的《德軍操典》風範，在我看來，這裡的所有軍人，都比不上您的專業。”
戎破嶽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貼著唇邊，他卻沒有喝，只是感受著那股熱氣。
“我是軍人。長官讓我在這，我就在這。”
“呵呵，戎君太死板了。”加藤一郎身子微微前傾，鏡片反射出一道銳利的光，“田中首相最近提出了‘中日提攜’。未來的亞洲，是東亞黃種人的亞洲。我們大日本帝國擁有世界上一流的陸軍大學和戰術理論。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向關東軍司令部推薦，讓你直接進入我們計程車官學校。在那裡，你接觸到的將是坦克、重型火炮和空中戰術，而不是每天在這裡扛著漢陽造跑圈。”
加藤一郎觀察著戎破嶽的表情。在以往，那些奉系的軍二代聽到這種誘惑，眼神都會不自覺地變得炙熱。
但戎破嶽沒有。他的眼神甚至沒有產生哪怕一個毫秒的波動，只是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嗒’一聲。
“加藤教官，我聽說過你們計程車官學校。”戎破嶽抬起頭，目光直視加藤一郎，“但我的英文先生教過我一句話，Nothing is for free 我從不相信世上有免費的東西。我更習慣用手裡的槍，敵人的血去掙前程，而不是靠別人的‘推薦’。”
加藤一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沒料到這個十九歲的少年能用英文如此從容地拒絕他。
第四日，深夜。
北平的郊外起了霧，馬廄裡的戰馬偶爾發出一兩聲不安的刨地聲。
姜皋帶隊查完了哨，剛準備躺下，就看見戎破嶽一個人站在操場邊緣的單槓下。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半明半暗，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肅殺與孤獨。
此時，加藤一郎再次出現在了戎破嶽的身後。
這一次，他沒有帶茶。他從兜裡掏出一張支票和兩份蓋著日文鋼印的文書，直接攤在了單槓的橫木上。
“戎君，帝國對人才的渴望是極大的，您這樣的戰士，我們是非常的敬佩。”加藤一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粘稠的誘惑，“這是一萬日元的匯票，在奉天的正金銀行隨時可以兌換。只要你點頭，你在警衛團的身份會變成我們‘輔佐社’的高階顧問，每個月會有兩百日元的薪資。”
至於這份，加藤一郎拿起另一份文書，眼中閃過一絲嫉妒的說道“這份是，陸大的入校函，村岡中將親自簽發的①，寫你的名字，隨時入校，一年之內讓你畢業，入校後享受每月五百日元的補貼，畢業如果成績達到甲種學生，我們保證你在三年之內，成為佐官。”，這是關東軍本部直接給出的誠意，怎麼樣，戎君，你不需要出賣任何秘密，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在張大帥的耳邊說幾句實話。這筆買賣，難道不划算嗎？”
戎破嶽的手指搭在冰冷的生鐵管上，他能感覺到加藤一郎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急於求成的焦灼感。
在這個時代，一萬日元足以在奉天城買下三個商鋪。
“大島教官，你是覺得我這身皮……值一萬日元？”戎破嶽慢慢轉過身。
加藤一郎愣了一下，“不，這是誠意，後續還會有更多……”
“可是在我眼裡，我的戰友。”戎破嶽指了指營房的方向，那裡還回蕩著老兵們沉重的鼾聲，“他們的命，這一萬日元買不動。而我的名聲，更貴。”
他挺直了脊背，在那股帶著硫磺和煤煙味的寒風中，他的聲音如鐵石相擊：
“教官，時候不早了。明天還要考核射擊，如果我的準星歪了，那是對軍裝的侮辱。請回吧。”
加藤一郎死死地盯著戎破嶽，手中的委任狀被他捏出了褶皺。他在那雙平靜如深淵的眼睛裡，感覺到了一種可怕的力量，那是一種蔑視。
戎破嶽沒有理會身後那個表情陰鷙的倭子，他邁著一如既往穩健的步伐走進了陰暗的營房。
在這個戰雲密佈的1927年，他知道，這只是日本人伸出的第一隻爪子。而他要做的，是把這隻爪子背後的力量，一點點的砍斷切碎，直到它們重新匍匐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