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望月城的殺伐聲終於進入了本丸之中,甲賀望月家連續數代家督不斷增築、加固的城池,終究還是陷落了。
曾經,甲賀望月家家祖望月三郎兼家於平安時代的天慶三年(940年)時,追隨時任徵夷大將軍藤原忠文,去追討在關東八國興兵作亂的平將門有功,受封甲賀郡境內的十六個村落,至今已有六百二十一年之久。
在甲賀五十三家之中,也就只有美濃部家一家是於延長元年(923年)成為美濃部鄉的在地領主,比甲賀望月家早了十七年的時間,這兩家在甲賀郡境內可謂是歷史悠久。
得益於望月一族擅長修養和訓練馬匹,朝廷還讓望月一族負責近江甲賀郡境內的飼養牧,這才得以快速崛起,並逐漸成為甲賀五十三家的筆頭家,甚至還不把信濃的望月總領家放在眼裡。
今時不同往日,就算甲賀望月家再擅長騎術、放牧、忍術,可一旦遇上重型佛郎機炮,再精妙的騎術與忍術都無從施展,炮彈轟來後,根本無力進行抵擋。
滿城的廝殺喧囂隔著層層倉板沉沉漫進來,火光染紅半邊天穹,城垣徹底崩破,戰局已定,再也無法依靠人力來逆轉。
望月城本丸的糧倉也成了一方孤島,遠離城中的屠戮,同時也被無邊的絕望包裹著。
偌大的糧藏裡密閉幽暗,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穀糠與淡淡硝煙混雜的澀味,四處堆壘的糧垛投下濃重陰影,唯有一處破穹漏下一線慘淡火光,堪堪照見孤身而立的望月吉棟。
望月吉棟獨自一人進入此地,遣散了身邊最後幾名側近、小姓。他知道,敵軍入城後,作為一名武家家督,唯有以死全節。
只見望月吉棟已褪去沾染血汙的陣羽織,端正束好髮髻,跪坐於平整的席草之上,將太刀倚在糧堆旁,抽出腰間的脇差,指尖摩挲著冰涼的刀鞘,過往征戰、家族榮辱一一掠過心頭,最後只剩一片空茫。
而後,望月吉棟仰頭看向一旁的窗戶,最後再望了一眼所領的土地,深吸一口氣。他周遭再無家臣、家眷,甲賀望月家基業也盡數淪喪。
為了保全武士最後的名節,望月吉棟決意在此地切腹自盡,以一腔熱血報答主家六角家的恩顧。
正當望月吉棟的指尖已然抵住腹間衣料,沉斂雙目,正要躬身落刃,沉重粗糲的撞破門扉之聲驟然炸開,老舊糧倉木門轟然崩裂,木屑飛濺。
這時,一名身著板甲的西洋騎士踏破煙塵徑直闖入,隻手持一柄沉重的十字戟,靴底碾過散落穀粒,沙沙作響。兜甲只露兩道狹長眼縫,凜冽的目光死死鎖定正要赴死的望月吉棟。顯然此人並非望月城的殘兵。
望月吉棟的切腹之勢驟然凝滯,滿腔赴死的肅穆被無端驚擾,悲慟頃刻化作凜然戾氣,猛地旋身橫握脇差,腰背繃如勁竹,直面這名不請自來的異國甲士。他本欲從容了斷性命,如今卻不得不暫緩切腹來迎戰強敵。
騎士不做半句寒暄,仗著重甲護體毫無顧忌,跨步猛衝,十字戟帶著千鈞沉勢橫掃而來,鐵刃破空風聲刺耳。
終究望月吉棟身為甲賀五十三家筆頭,其身法迅疾,藉著糧垛輾轉騰挪,短刃刁鑽狠厲,專挑甲冑縫隙劈刺,忍者特有的刀法迅捷凌厲,幾番遊走劈砍,卻僅能在厚重鐵板上劃出細碎劃痕,根本難以破防。
糧藏中很快谷塵四起,二人輾轉纏鬥,狹小空間處處皆是磕碰撞擊的鈍響。
望月吉棟是久攻不破,心神本就因城池陷落而瀕臨潰散,幾番閃避已然氣力透支。
扎比?布萊克索恩倒是覷準破綻,戟杆橫磕震飛望月吉棟手中的脇差,趁對方身形失衡踉蹌剎那,十字戟鋒刃徑直貫入胸腹。
沉重戟刃徹底洞穿軀體,望月吉棟的身軀猛地僵住,口中溢位血沫,眼底殘存的決絕不甘緩緩渙散。
扎比?布萊克索恩迅速抽回兵刃,血水順著戟身滴落,砸在滿地穀殼之上。
本欲體面切腹殉城的望月吉棟,終究沒能走完武士最後的儀軌,死於一名異國武者的重甲兵刃之下,死寂糧倉之中,只餘下零落殘血,與城外未曾停歇的戰火轟鳴。
至此,甲賀五十三家筆頭家甲賀望月家覆滅。同時,近江一國全境也因此得以靜謐,以及一度波及山城、攝津、河內、紀伊、和泉、大和、近江、伊賀、伊勢、美濃、播磨、但馬、丹波等近畿諸國的反上杉家國人一揆除了別所家、太田垣家兩家尚未被攻滅,其餘盡數被上杉家彈壓下去。
而先前被六角承禎、六角義治父子留在奧穀城的河端義政、知高左衛門、筧藤之進、犬飼左門、羽甲弦八郎、柊木清吉、黑巖權十郎等仁木家餘孽並沒有像三雲家、甲賀望月家那樣為六角家流盡最後一滴血,反而是在六角承禎、六角義治父子一行人離開後不久,便棄城而逃,意圖經山城前往丹波,去投奔正協助太田垣家于丹波、但馬兩國境目地帶興兵作亂的同族仁木周防守(丹波仁木家庶流)。
雖說河端義政是出自六角家的嫡流,但對近江一國的地理、人文並不是特別熟悉,加上上杉軍的嚴密封鎖,使得他們一行人才迫近甲賀郡與山城綴喜郡境目地帶之時,就被上杉軍細川藤孝部發現。
在窮途末路之下,河端義政一行人並不願意束手就擒,而是紅著眼負隅頑抗,他們並不甘心止步於此,更不甘心就此成為上杉家的階下囚受辱。
可河端義政一行人是陣型散亂、軍心崩碎、以寡敵眾,僅僅一番拼殺過後,盡數被討取,無一人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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