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度在三年前見過九鎖總錄。
他說出這句話前,先讓宋聽雨把水碗放下。藥效未退,他能講的每一個數字都必須能被後來的人重抄、重算、重驗。顧循取來空白冊頁,不寫“倖存者”,也不寫“父親線索”,只按梁度的口述先記成九鎖重量記錄。名字可以等,資料不能先替它長出結論。
第一鎖,十一組。
第二鎖,十一組。
第三鎖,九組先過,兩組停了六個週期,隨後跟上。
第四至第八鎖,始終十一組。
第九鎖在十六息延遲後,十一組全部離開北側出口。
沒有一道重量留在鎖內。
“重量不等於姓名。”梁度補得很慢,“舊鎖只分組記載,不識軍牌,也不識臉。”
第一鎖到第二鎖的十一組,可能是一人一組,也可能有人攜帶器材被拆開計。可第三鎖的九先二後、第四至第八鎖始終十一組、以及第九鎖十六息後全數離開的順序,不像一串自然漂進來的雜物。它與丙九影像中兩名傷者的滯後、軍牌銀線分出的九與二,至少在時間關係上能互相解釋。
顧循當場在冊頁上畫了兩欄:已證實的是“十一組重量透過九鎖”;推定的是“十七年前的十一人很可能一起抵達北臺”。兩欄之間留著一道粗線,誰也不許把它劃掉。
這與丙九影像裡的兩名傷者、軍牌銀線的九與二分路,第一次完整咬合。
十七年前第七日,十一人很可能全部走出了九道鎖。
這句話從梁度口中說出來,落在林燼耳裡卻沒有立刻變成喜訊。林長河若在其中,只說明他當時沒有被鎖在烽堡裡,不說明後來走向何處,更不說明十七年後還能不能回應。北臺之後是舊圖的盲處,而盲處最擅長容納人想要的答案。
林燼聽完,沒有問梁度能不能認出父親。
梁度三年前只看資料,事故時根本不在現場。
“北側出口後是什麼?”
“歸雪北臺。”
“北臺之後?”
梁度搖頭。
“舊圖沒有。”
“只有一條未完成的命令:奉天開淵。”
這四個字在舊維護層裡沒有解釋頁,旁邊只留著任務編號、十七年前的首次掛起時刻,以及“需多方授權”的殘缺標記。梁度說自己只見過維護端,許可權不足以開啟命令正文;玄三能維護鎖位,卻未必能看見誰發起、誰終止。
顧循沒有把“開淵”讀成開門,也沒有把“缺一方”讀成某個特定的人。他先封存任務編號,要求巡天司調取當年所有授權格式。一個詞能指工程、封禁,也能指更大的陷阱;在知道它的完整定義前,任何解釋都只會替幕後的人省去偽造的力氣。
梁度是五名合法玄三維護員之一。
三年前,圈橫端曾要求他們把十一舊印接入備用核心,作為長期穩定器。梁度、韓伯川與一名已故陣師拒絕,親手裝上斷栓,留下“人不入槽”。
梁度說到這裡時,手指碰了碰從第四鎖帶出的斷栓,又立刻縮回去。他承認自己後來沒有繼續追查斷栓被誰復接,也承認收到便箋後獨自北上,差點把救援隊拖進一條沒有驗證的路。拒絕開槽是他做過的一件正確事,不足以抵掉後來每一次失職。
宋聽雨把這段原樣寫進詢問記錄,沒有替他加一句辯解。梁度也沒有要求刪改,只請他們去南州找那份被退回的報告。報告被忽視,不能替他的魯莽洗白;同樣,他的魯莽也不能成為讓報告再消失一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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