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寧點頭:“知道。金子生在麗水裡,玉出在昆岡上。我爹說,麗水是金沙江,昆岡是崑崙山。”
“對。那你見過金子嗎?”
“見過。我娘有個金鐲子,可好看了。”
“那你知道金子是從哪兒來的嗎?”
沈清寧想了想,說:“從地裡挖出來的。我爹說,有人在河邊淘金,淘了好久才能淘到一點點。”
她的心聲,又在周懷安心底響了起來——當然知道金子是從哪兒來的。金沙江裡的金子,是山上衝下來的。含金的石頭風化碎了,被水衝到河裡,金子比沙子重,沉在底下。淘金的人把沙子淘走,留下金子。這叫物理。可我不能說,說了就露餡了。周爺爺雖然能聽見我心裡的想法,但他聽見了就知道我什麼都懂。得想個別的事,再岔開。
她想了想,又說:“周爺爺,您說,金子是從地裡挖出來的,那銀子呢?銀子也是從地裡挖出來的嗎?銅呢?鐵呢?我爹的官印是銅的,也是從地裡挖出來的嗎?”
周懷安看著她,忍不住笑了。這丫頭,不想回答他的問題,就丟擲一串問題來堵他。她還知道用他回答的時間來躲過去。他想了想,說:“銀子、銅、鐵,都是從地裡挖出來的。挖出來的時候是石頭,要煉過才能變成銀子、銅、鐵。”
沈清寧點了點頭,說:“那我懂了。金子要淘,銀子要煉,銅也要煉。我爹的官印,就是用煉過的銅做的。”
她的心聲,又在周懷安心底響了起來——總算岔過去了。周爺爺沒再追問金子的事了。他真聰明,知道我不想說。他也真好,不問我不想說的事。
周懷安聽著她的心聲,心裡又好笑又感動。這丫頭,什麼都想得挺周到。她知道他在試探她,她也知道怎麼應對。她不想回答的問題,就岔開。她不想說的事,就不說。她還知道,他不問,是因為他懂。
“清寧,”他放下茶杯,“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沈清寧想了想,說:“想做花糕。用花瓣做的,甜甜的,軟軟的,大家都愛吃。”
“就做花糕?不想做別的?”
“想做。”沈清寧認真地說,“還想餵雞。還想畫畫。還想跟周爺爺說話。”
周懷安笑了。“跟我說話有什麼好做的?”
“好做。”沈清寧說,“您會講好多故事,還會教哥哥讀書。跟您說話,能學到東西。”
她的心聲,又在周懷安心底響了起來——當然想長大了做什麼。可我不能說。說了,周爺爺就知道我不是普通孩子了。就說做花糕吧。做花糕是好事,三歲孩子想做花糕,很正常。周爺爺能聽見我心裡的想法,但他聽見了就知道我其實想得更多。可他不會說出去的。他是好人。
周懷安聽著她的心聲,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丫頭,什麼都想得挺周到。她知道他不會說出去,她也知道他是好人。他站起來,走到花圃邊,看了看那幾只雞。大黑蹲在牆角,閉著眼睛,好像在打瞌睡。花花在刨土,小黃在找蟲子。他回頭看了沈清寧一眼,小丫頭正坐在石凳上,把花瓣一片一片地裝進籃子裡。她看起來跟普通的三歲孩子沒什麼兩樣,可她心裡想的事,比大人還深。
“清寧,”他走回去,在她旁邊坐下,“你剛才說,想做花糕。做好了,給周爺爺嚐嚐。”
“好。”沈清寧點頭,“做好了,我給您留著。”
周懷安笑了,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書,遞給她。“這本書送給你。裡面有些詩,讓你娘教你讀。讀完了,背給我聽。”
沈清寧接過書,翻開。是一本《唐詩三百首》,紙張泛黃,邊角捲了起來,但儲存得很仔細。她翻了幾頁,看見李白的《靜夜思》,杜甫的《春望》,王維的《山居秋暝》。她心裡又開始嘀咕了——周爺爺送我《唐詩三百首》,是真想讓我讀詩,還是想試試我會不會背?他肯定知道我會。他能聽見我心裡的想法,他知道我上輩子就會背了。可他還送我,是為什麼呢?
她抬起頭,看著周懷安。周懷安正笑眯眯地看著她,什麼也沒說。她忽然明白了——他知道她會背,也知道她要裝成不會背。他送她書,不是要考她,是要幫她。幫她在別人面前裝成普通孩子。
她的心聲,在周懷安心底響了起來——周爺爺真好。他知道我要裝,他就幫我裝。他送我書,我就可以說,這些詩是書上學來的,不是我本來就會的。他什麼都替我想到了。
周懷安聽著她的心聲,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