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沈驚瀾去國子監報到。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換上母親新做的長衫,在銅鏡前站了很久。林錦繡幫他整了整衣領,又幫他正了正發冠,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高了。也壯了。”沈驚瀾不好意思地笑了。“娘,我十二了。”林錦繡的眼眶紅了。“十二了。在濟州的時候,才這麼高。”她比了比自己腰間,“現在都快趕上你爹了。”
沈清寧從被窩裡爬出來,揉著眼睛跑到門口,仰著頭看哥哥。“哥,你要去國子監了?”“嗯。”沈驚瀾蹲下來,把她抱起來。“那裡有最好的先生,有最多的書。”“那你怕不怕?”“不怕。”沈清寧摟著哥哥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頭。“哥,你去了國子監,別跟人打架。但也不能讓人欺負。誰要是欺負你,你就回來告訴我,我教你怎麼辦。”沈驚瀾笑了。“好。我回來告訴你。”
國子監在城東,離沈家很遠。沈明遠騎馬送他去,沈驚瀾坐在馬上,看著兩旁的街道。京城的早晨很熱鬧,賣早點的、挑擔子的、牽馬的、坐轎的,人來人往。他想起小時候在濟州,也是父親騎馬送他去崇文館。那時候他才三歲,什麼都不懂,只會跟在石破軍後面跑。現在他十二歲了,要去國子監了。國子監的門口很氣派,硃紅色的大門,上面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國子監”三個字。門口站著兩排學生,穿著統一的青色長衫,恭恭敬敬地行禮。沈明遠把他放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讀書。”沈驚瀾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進去。
國子監比松竹書院大十倍不止。前院是講堂,中院是藏書樓,後院是學生宿舍。講堂有十幾間,每間都坐滿了學生。沈驚瀾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一個胖墩墩的中年人走過來,笑眯眯地看著他。“你就是沈驚瀾?”沈驚瀾連忙行禮。“是。學生沈驚瀾。”“我是趙恆。你見過的。”沈驚瀾想起來了。趙恆,國子監助教,周爺爺的朋友。“趙大人好。”“別叫我趙大人。”趙恆笑了,“叫我趙先生就行。走,我帶你去見祭酒。”
祭酒姓趙,叫趙明誠,是趙恆的父親。他七十多歲了,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但眼睛很亮。他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篇文章,正是沈驚瀾在青州寫的那篇。他抬起頭,看著沈驚瀾。“你就是沈驚瀾?”沈驚瀾連忙行禮。“是。學生沈驚瀾。”趙明誠點了點頭。“文章寫得不錯。有靈氣。底子也好。在青州跟誰讀的書?”“跟周懷安周老先生。”趙明誠的眼睛亮了一下。“老周?他還好嗎?”“好。周爺爺身體很好,就是年紀大了,不怎麼出門了。”趙明誠笑了。“他比我小十歲,倒先老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你以後在國子監讀書,跟著我。我教你經史,你周爺爺教你的那些,不能丟。”沈驚瀾連忙行禮。“是。學生一定好好學。”
趙恆領著沈驚瀾去講堂。講堂裡已經坐滿了學生,有的在讀書,有的在寫字,有的在低聲說話。趙恆把他領到最後一排,指著靠窗的位置。“你坐這兒。”沈驚瀾坐下,把書包放好。旁邊坐著一個少年,十五六歲,濃眉大眼,虎背熊腰,比沈驚瀾高出一個頭。他看了沈驚瀾一眼,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書。沈驚瀾也沒有說話,拿出書來,安安靜靜地看。
課間休息的時候,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講堂。沈驚瀾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該跟誰說話。那個虎背熊腰的少年也坐著,也沒有人跟他說話。沈驚瀾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沈驚瀾一眼。
“你叫什麼?”沈驚瀾問。
“楊毅。”
“我叫沈驚瀾。”
楊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沈驚瀾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安安靜靜的。
沈清寧的心聲,在沈驚瀾心底響了起來——哥,這個人叫楊毅。他爹是邊關的武將,去年戰死沙場了。他從小跟著他爹在邊關長大,騎馬、射箭、打仗,什麼都會。他娘死了,他爹也死了,家裡就剩他一個人。他不太會說話,也不太會跟人打交道。但他是個好人。你跟他交朋友,他不會害你。
沈驚瀾聽著妹妹的心聲,心裡有了數。他轉過頭,看著楊毅。“你讀過什麼書?”楊毅愣了一下。“讀過《孫子兵法》《六韜》《三略》。”沈驚瀾也愣了一下。“這些書,我沒讀過。”“我教你。”楊毅說。沈驚瀾笑了。“好。你教我兵法,我教你經史。”楊毅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好。”
下午,講堂裡又來了一個新學生。十五六歲,高高瘦瘦的,皮膚黑黑的,眼睛很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揹著一個破書包,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裡走。趙恆把他領到沈驚瀾旁邊。“你坐這兒。”少年坐下,把書包放好。他看了沈驚瀾一眼,又看了楊毅一眼,沒有說話。
“你叫什麼?”沈驚瀾問。
“韓昭。”
“我叫沈驚瀾。他叫楊毅。”
韓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沈驚瀾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三個人就這麼坐著,安安靜靜的。
沈清寧的心聲,又在沈驚瀾心底響了起來——哥,這個人叫韓昭。他爹是個小官,在京城當差。家裡窮,兄弟姐妹多,日子不好過。他讀書很用功,考了好幾年才考進國子監。他不太愛說話,但心眼好。你跟他交朋友,他不會佔你便宜。
沈驚瀾聽著妹妹的心聲,轉過頭看著韓昭。“你讀過什麼書?”韓昭愣了一下。“讀過《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我也讀過。”沈驚瀾說,“以後咱們一起讀。”韓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
放學的時候,沈驚瀾跟楊毅、韓昭一起走出講堂。三個人走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走到門口,沈驚瀾停下來。“明天見。”楊毅點了點頭。“明天見。”韓昭也點了點頭。“明天見。”沈驚瀾笑了,轉身走了。
沈明遠在門口等著他,看見他出來,笑了。“怎麼樣?”沈驚瀾爬上馬。“交了兩個朋友。楊毅和韓昭。”“楊毅?韓昭?”沈明遠想了想,“沒聽說過。”“他們會成為名將的。”沈驚瀾認真地說。沈明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沈驚瀾笑了。“妹妹說的。”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沈驚瀾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沈明遠聽完,笑了。沈烈山也聽著,放下酒杯。“楊毅?他爹是不是楊勇?”沈驚瀾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沒說。”沈烈山沉默了一會兒。“楊勇是邊關的武將,打了好多年仗。去年韃子犯邊,他帶兵出迎,戰死沙場。他兒子,就叫楊毅。”沈驚瀾愣住了。“那他——”
“他是個好孩子。”沈烈山端起酒杯,“他爹是個好將軍。你跟他交朋友,不會錯。”
吃完飯,沈清寧拉著哥哥的手,跑到院子裡。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桃樹上,亮閃閃的。她仰著頭,看著哥哥。“哥,你今天交到朋友了?”沈驚瀾蹲下來,把她抱起來。“嗯。楊毅和韓昭。”“他們好嗎?”“好。”沈驚瀾笑了,“楊毅會兵法,韓昭讀書用功。他們都不愛說話,但心眼好。”
沈清寧摟著哥哥的脖子。“哥,你要好好跟他們做朋友。楊毅沒了爹,韓昭家裡窮。他們需要朋友。”
沈驚瀾點了點頭。“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