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沈明遠進宮述職。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換上從四品的官服,戴上官帽,在銅鏡前站了很久。林錦繡幫他整了整衣領,又幫他正了正官帽,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沈清寧從被窩裡爬出來,揉著眼睛跑到門口,仰著頭看他。“爹,您別怕。”沈明遠蹲下來,把她抱起來。“爹不怕。”
“皇上問您什麼,您就答什麼。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刻意隱瞞。皇上不缺拍馬屁的人,他缺的是說實話的人。”沈明遠點了點頭。“還有,不管皇上問您什麼,您都別牽扯到黨爭。他問您青州的事,您就說青州的事。他問您趙勉的事,您就說趙勉的事。他問您對太子和二皇子的看法,您就說‘臣是地方官,只管地方的事。朝中的事,臣不敢妄議’。”沈明遠又點了點頭。沈清寧摟著父親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頭。“爹,您一定能行的。”沈明遠把她放下來,走出門去。
沈明遠到宮門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宮門已經開了,門口站著兩排侍衛,手裡拿著長槍,威風凜凜。他遞上名帖,等了很久,才有一個太監出來,領著他往裡走。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長廊,終於到了御書房門口。太監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宣——太常寺少卿沈明遠進見。”
沈明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御書房很大,但被書架和卷宗塞得滿滿當當,顯得有點擠。皇帝坐在書案後面,穿著一件半舊的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但目光銳利。沈明遠跪下行禮,皇帝讓他起來,賜了座。
“沈明遠,你在青州幹了三年。開荒、種樹、養蠶,百姓吃飽了飯,穿暖了衣。朕看了你的奏摺,也看了都察院的摺子。都察院說你‘勤勉務實,愛民如子’。”沈明遠低頭。“臣不過是盡本分罷了。”皇帝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在濟州扳倒了趙勉,在青州扳倒了孫德旺。這兩件事,朕都記得。你知道朕為什麼記得嗎?”沈明遠抬起頭。“臣不知。”
“因為你不怕。”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趙勉是貪官,你知道。可你知道他背後有人嗎?你知道他背後的人,比你大多少級嗎?”沈明遠沒有說話。“你知道。可你還是扳了他。孫德旺是豪紳,你也知道。你知道他在青州經營了多少年嗎?你知道他背後有多少人嗎?”沈明遠還是沒有說話。“你知道。可你還是扳了他。”皇帝轉過身,看著他,“沈明遠,你不怕得罪人。這個世上,不怕得罪人的官,不多了。”
沈明遠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臣不是不怕。臣是覺得,對的事,就該做。不對的事,就不該做。跟得罪不得罪人,沒有關係。”皇帝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好一個‘對的事就該做’。你坐下,朕再問你。”沈明遠坐下,背挺得筆直。
“你在青州開荒,開了多少畝?”“回陛下,三萬兩千畝。”皇帝點了點頭。“種樹呢?種了多少棵?”“回陛下,八萬四千棵。”“養蠶呢?養了多少張?”“回陛下,三千二百張。”皇帝又點了點頭。“百姓吃飽了嗎?”“吃飽了。”“穿暖了嗎?”“穿暖了。”“孩子能讀書了嗎?”“能讀了。”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你在青州的事,幹完了嗎?”沈明遠想了想。“沒幹完。荒地還沒開完,果樹還沒長好,蠶還沒養夠。百姓剛吃飽飯,剛穿暖衣,孩子剛能讀書。還有很多事沒幹。”皇帝看著他。“那你還想回去幹嗎?”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臣想。可臣是皇上的臣子,皇上讓臣去哪兒,臣就去哪兒。皇上讓臣幹什麼,臣就幹什麼。”
皇帝笑了。“你倒是老實。別人都巴不得留在京城,你倒想回青州。”沈明遠低下頭。“臣在青州幹了三年,捨不得那些百姓。可臣知道,京城也需要臣。皇上需要臣,臣就在京城。青州需要臣,臣就回青州。臣是皇上的臣子,皇上說了算。”皇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沈明遠走出御書房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清寧,爹做到了。你說的那些話,爹都說了。皇帝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他正要走,那個太監追出來。“沈大人,陛下讓我轉告您——‘在京城好好幹。朕看著你呢’。”沈明遠連忙行禮。“臣一定不負陛下厚望。”
沈明遠到家的時候,沈清寧正蹲在門口等他。看見他回來,跑過去。“爹,怎麼樣了?”沈明遠把她抱起來。“皇上說,朕記得你。你在濟州扳倒了趙勉,在青州扳倒了孫德旺。這兩件事,朕都記得。”沈清寧的眼睛亮了。“真的?”“真的。”沈明遠抱著她走進院子,“皇上還說,在京城好好幹。朕看著你呢。”沈清寧摟著父親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頭。“爹,您真棒。”沈明遠笑了。“是你棒。”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老馬下廚做了幾樣菜,沒有老趙做的好吃,但也不差。沈明遠喝了兩杯酒,臉上泛著紅光。沈烈山也喝了兩杯,端著酒杯,看著兒子。“明遠,皇上跟你說什麼了?”沈明遠把皇帝的話複述了一遍。沈烈山聽完,沉默了很久。“好。皇上記住你了。以後在京城,好好幹。別辜負了皇上的期望。”沈明遠點了點頭。“我知道。”
沈清寧坐在母親旁邊,埋頭吃飯。她吃了一塊紅燒肉,又吃了一塊魚,又喝了一碗湯。吃飽了,抬起頭,看著祖父,看著父親,看著母親,看著哥哥。一家人都在。爹述職回來了,皇上記住了他。以後在京城,要好好幹。她不怕。爹是沈明遠,是沈家的兒子,是青州的知州,是百姓的父母官。他走到哪兒,都不會丟沈家的臉,不會丟青州百姓的臉,不會丟自己的臉。她也不怕。她是沈清寧,是沈家的女兒,是沈明遠的女兒。她走到哪兒,都不會丟沈家的臉,不會丟爹的臉,不會丟自己的臉。
吃完飯,沈清寧從凳子上滑下來,跑到院子裡,站在桃樹底下。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樹葉上,亮閃閃的。她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滑滑的,嫩嫩的。這棵桃樹是老馬種的,跟青州那棵一樣,也是春天種下的。她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能開花,什麼時候能結果。但她知道,它會慢慢長大的。跟她一樣。
“桃樹,爹述職回來了。皇上說,朕記得你。你在濟州扳倒了趙勉,在青州扳倒了孫德旺。這兩件事,朕都記得。皇上還說,在京城好好幹。朕看著你呢。爹棒不棒?我覺得棒。你也要快快長大。等我長大了,也要像爹一樣,做個有用的人。”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好像在說“知道了”。沈清寧笑了,跑回屋裡。
林錦繡正坐在燈下算賬,看見她進來,笑了。“清寧,今天鋪子裡賺了六十兩。”沈清寧爬上凳子,坐在母親旁邊。“比昨天多了十兩。”“嗯。”林錦繡把她抱起來,“你爹述職回來了,皇上記住了他。以後在京城,咱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沈清寧把臉貼在母親胸口。“娘,您高興嗎?”“高興。”林錦繡低頭看著她,“你爹有出息,你也有出息。娘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