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的任命終於下來了——太常寺少卿，正四品。訊息傳來，全家都鬆了口氣。沈烈山說：“好。好好幹。”林錦繡說：“晚上加個菜，慶祝慶祝。”沈清寧蹲在門口餵雞，聽見大人們說話，抬起頭笑了。明月站在她身後，安安靜靜的，像一棵樹。
第二天一早，沈明遠換了官服，去了太常寺。太常寺在城東，離沈家不遠，走路一盞茶的功夫。門口有兩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搖晃。他站在門口，整了整衣冠，走了進去。
太常寺比青州衙門大，但人也多。院子裡來來往往的官吏，有的在說話，有的在走路，有的在發呆。看見他進來，都停下來，看著他。沈明遠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沈明遠。一個年輕的吏員走過來，問他找誰。他說：“本官沈明遠，新任太常寺少卿，今日來報到。”吏員愣了一下，連忙行禮：“沈大人，下官帶您去見孫主事。孫主事管著咱們太常寺的日常事務，新來的大人都得先找他。”
沈明遠跟著吏員走進一間值房。屋裡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的，穿著一件寶藍色的官服，翹著二郎腿，正在喝茶。他看見沈明遠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就是沈明遠？”
沈明遠心裡有些不舒服，但面上不顯。“正是。本官新任太常寺少卿，今日來報到。”
孫德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來，拱了拱手。“沈大人，久仰久仰。下官孫德明，太常寺主事。以後沈大人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他的話說得客氣，但他的眼神不客氣。那眼神里沒有尊重，沒有歡迎，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打量，像掂量，又像審視。
沈明遠不動聲色。“孫主事客氣了。本官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以後還要請孫主事多指點。”
“指點不敢當。”孫德明笑了，“沈大人是陛下親自點的官，在濟州扳倒了趙勉，在青州扳倒了孫德旺，本事大著呢。下官哪敢指點？”他頓了頓，指著牆角一堆卷宗，“不過，既然沈大人來了，有些事就得麻煩您了。這些卷宗，是太常寺這幾年的公文，積壓了好幾年沒人整理。沈大人既然來了，就幫幫忙吧。”
沈明遠看著那堆卷宗，足足有一人多高，堆在牆角，落滿了灰。他看了看孫德明，孫德明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好。”沈明遠點了點頭，“本官整理。”
沈明遠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林錦繡正在燈下做針線，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第一天怎麼樣？”
沈明遠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還好。就是事多。”
“什麼事？”
“整理卷宗。太常寺這幾年的公文，積壓了好幾年沒人整理。孫主事讓我幫忙。”
林錦繡皺眉。“你是少卿，他是主事。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沈明遠苦笑。“剛來，不熟悉情況。先幹著吧。”
沈清寧蹲在門口，聽著父母說話。她的心聲，在沈明遠和林錦繡心底響了起來——爹，那個孫主事，不簡單。他讓您整理卷宗，不是真的需要您幫忙。是在試探您。看您是不是好欺負，看您會不會發火，看您有沒有本事。您別發火，也別抱怨。好好幹。用本事說話。
沈明遠聽著女兒的心聲，點了點頭。他知道她說的對。
第二天，沈明遠早早去了太常寺。他沒有找人幫忙，一個人把那些卷宗從牆角搬到桌上，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看。卷宗很亂，有的沒有編號，有的沒有日期，有的字跡潦草看不清。他把它們分類——按年份分，按部門分，按重要程度分。編了號，寫了摘要，做了目錄。第一天，他整理了三分之一。第二天，又整理了三分之一。第三天，他把最後一批卷宗整理完，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架上。
孫德明來的時候，看見那些卷宗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架上，每一摞上面都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年份、部門、內容摘要。他的臉色變了。他拿起一張紙條，看了看，又拿起一張，看了看。字跡工工整整，內容清清楚楚。他放下紙條，看著沈明遠。
“沈大人，這些卷宗——都是您一個人整理的？”
“是。”沈明遠點頭，“太常寺這幾年的公文，都在這裡了。按年份分，按部門分，按重要程度分。每摞上面都有摘要，想看什麼，一查就知道。”
孫德明沉默了很久。他看了沈明遠一眼，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尊重，不是佩服，是一種說不清的……忌憚。
“沈大人辛苦了。”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沈明遠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晚上，沈明遠回到家，把女兒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清寧，你猜得對。那個孫主事，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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