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沈清寧一家人像往常一樣圍坐在一起吃晚飯。沈明遠喝了兩杯酒，臉上泛著紅光。沈烈山也喝了兩杯，端著酒杯，看著兒子。
“明遠，述職的事，有訊息了嗎？”
“還沒。”沈明遠放下酒杯，“吏部那邊說，陛下最近政務繁忙，要等一等。”
“那就等著。”沈烈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急。你在青州幹得好，陛下心裡有數。”
沈明遠點了點頭，轉頭看著女兒。沈清寧正埋頭吃飯，吃得滿嘴是油。他伸手幫她擦了擦嘴角，她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爹，您今天出門了嗎？”
“出門了。”沈明遠說，“在街上轉了轉，看了看京城的鋪子、街道、衙門。還遇見了幾個人。”
“什麼人？”
“不認識的。”沈明遠想了想，“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都挺客氣，說‘久仰沈大人’，問我什麼時候到京城的，住在哪裡，家裡幾口人。”
沈清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認真地看著父親。她的心聲，在幾個人心底響了起來——爹，那些人是來探您底的。看您是什麼來頭，好不好對付，能不能拉攏。您記住，不管誰來，不管說什麼，您都客氣著，但別答應任何事。說“下官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還請多多關照”。就行了。
沈明遠點了點頭。他知道女兒說得對。京城不比濟州，不比青州。這裡的人，說話拐彎抹角，辦事繞來繞去。稍有不慎，就會被人抓住把柄。
“還有，”沈清寧的心聲繼續，“您別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太子的人來，您客氣著。二皇子的人來，您也客氣著。誰的人都不是，就是皇上的人。皇上讓您幹什麼，您就幹什麼。皇上不讓您幹，您就不幹。在京城，最重要的不是站在誰那邊，是讓皇上覺得您有用。”
沈烈山端著酒杯，聽著孫女的話，點了點頭。“清寧說得對。明遠，你記住，你是皇上的人。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二皇子的人。誰的人都不是，就是皇上的人。”
沈明遠看著女兒，又看了看父親，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林錦繡坐在旁邊，給女兒夾了一塊魚，挑了刺，放在她碗裡。沈清寧低頭吃魚，吃得津津有味。林錦繡看著她，心裡又暖又酸。這孩子，才六歲，就要替全家操心。她嘆了口氣，輕聲說：“清寧，你也別太累了。家裡的事，有大人呢。”
沈清寧抬起頭，笑了。“娘，我不累。我就是隨便說說。”
林錦繡也笑了，沒有拆穿她。她知道，女兒不是“隨便說說”。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想了很久的。
沈驚瀾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十二歲了，比妹妹高了一大截，坐在桌前，像個大人了。他聽著妹妹的話，心裡暗暗發誓——到了國子監，一定要好好讀書。不站隊，不靠誰，就是靠本事。本事好，學問好，先生就看重了。先生看重了，前途就好了。
“哥，”沈清寧轉過頭，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在想國子監。”沈驚瀾老實地說，“聽說那裡的同窗非富即貴，我怕……”
“怕什麼？”沈清寧打斷他，“你怕他們欺負你？你忘了在濟州的時候，你是怎麼對付那些人的？在青州的時候，你又是怎麼對付那些人的？你有本事，有朋友，有爺爺，有爹，有娘，有我。你什麼都不怕。”
沈驚瀾看著妹妹，笑了。“你說得對。我什麼都不怕。”
明月站在門口，安安靜靜的，像一棵樹。她聽著屋裡一家人的對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來沈家沒多久，但她已經看出來了——這個家，跟別人家不一樣。別人家是大人說了算，這個家，是那個六歲的小丫頭說了算。不是因為她霸道，是因為她說的都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上。她服她。
吃完飯，沈清寧從凳子上滑下來，跑到院子裡。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桃樹光禿禿的枝幹上，像撒了一層銀粉。她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滑滑的，涼涼的。這棵桃樹是老馬種的，跟青州那棵一樣。她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能開花，但她知道，它會開的。春天來了，它就開了。
“清寧，進來。外面冷。”林錦繡在屋裡喊。
“來了。”她跑回屋裡，爬上母親的膝蓋。
“又去看桃樹了？”
“嗯。”她點頭，“它還沒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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