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錦繡要去綢緞莊看料子。雲昭說新到了一批江南的綢緞,讓林錦繡去挑幾匹,給家裡人做新衣裳。沈清寧沒事幹,也跟著去了。明月跟在後面,安安靜靜的,像一棵樹。
綢緞莊在城東最繁華的街上,鋪面很大,門口掛著“雲記綢緞莊”的匾額。林錦繡走進去,雲昭迎上來,兩個人聊料子、聊花色、聊價錢,聊得熱火朝天。沈清寧聽不懂,也不感興趣,蹲在門口看街。
京城的街道跟青州不一樣,跟濟州更不一樣。青州的街窄窄的,兩旁的鋪子矮矮的,一眼能望到頭。濟州的街更窄,鋪子更矮,走幾步就出了城。京城的街寬得像一條大河,兩旁的鋪子高得像山,一眼望不到頭。街上的人多得像螞蟻搬家,推車的、挑擔的、牽馬的、坐轎的,來來往往,擠擠挨挨。沈清寧託著腮,看著那些人,心裡在嘀咕。
那個穿紅衣服的婦人,走路扭來扭去,肯定是在學戲臺上的花旦。她身後跟著的丫鬟,低著頭,不敢抬頭,肯定是被她罵過了。那個挑擔子的大叔,擔子太重了,壓得腰都直不起來。他賣的是餛飩,鍋裡的水燒得咕嘟咕嘟響,香味飄過來,沈清寧嚥了口唾沫。那個牽馬的小孩,比馬還矮,也不知道是誰家的。他牽著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馬踩到人。馬倒是不怕人,甩著尾巴,大搖大擺地走。
沈清寧看著看著,忽然想起青州。青州的街上也有賣餛飩的,老趙叔叔帶她去吃過。那家餛飩皮薄餡大,湯鮮味美,她一口氣吃了八個。老趙叔叔說她比他還能吃,她不服氣,說“我還在長身體”。老趙叔叔笑了,說“長身體好,長身體好”。她想著想著,鼻子有點酸。她想老趙叔叔了,想大黑了,想青州那棵桃樹了。不知道大黑還在不在,不知道桃樹開花了沒有。她擦了擦眼睛,繼續看街。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街上有人喊:“七皇子儀駕,讓開讓開!”
那聲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把街上的喧鬧聲剪開了一道口子。人群像被風吹倒的麥子,齊刷刷地往兩邊散開。賣餛飩的大叔挑起擔子就跑,鍋裡的湯灑了一地。牽馬的小孩拉著馬往牆根躲,馬不樂意,嘶叫了一聲,被小孩硬拽了過去。穿紅衣服的婦人拉著丫鬟往旁邊閃,頭上的金簪歪了,也顧不上扶。
沈清寧站起來,踮起腳尖,往街那頭看。
一隊人馬從街那頭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侍衛,穿著銀白色的鎧甲,腰裡彆著刀,威風凜凜。他們的馬是黑色的,高大健壯,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在走路。後面是一匹白馬,比那些黑馬更高大,更健壯,鬃毛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馬上坐著一個少年。
沈清寧第一眼看見的是他的衣服。月白色的錦袍,上面繡著暗紋,腰繫玉帶,腳蹬皮靴。那衣服的料子,她在雲昭的綢緞莊裡見過,一匹要幾百兩銀子。第二眼看見的是他的臉。十五六歲,面容清俊,眉目間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春天裡剛融化的雪水,清清涼涼的。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又像冬天裡結了冰的湖面,表面上平平整整,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
沈清寧的心聲脫口而出——這就是原書男主?長得還行,但一看就很腹黑。
她沒張嘴。她只是心裡想了想。那個聲音在她自己心底響了起來,又脆又亮,跟她說話的聲音一模一樣。她還沒反應過來,馬上的少年忽然偏過頭,目光直直地朝她看來。
沈清寧心裡咯噔一下。她看見那雙深邃的眼睛正盯著她,像一隻貓盯著一隻老鼠。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腦子裡一片空白。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在看地上的螞蟻。地上沒有螞蟻,只有一片落葉,被風吹得翻來覆去。她盯著那片落葉,心裡在嘀咕——他看我了?他聽見了?不可能。他怎麼可能聽見?他肯定是隨便看的。街上那麼多人,他看誰都正常。不是看我,不是看我。
蕭景琰的目光在綢緞莊門口停了一瞬。他看見一個小女孩蹲在那裡,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裙子,扎著兩個小揪揪,正低著頭看地。她的臉圓圓的,紅撲撲的,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蘋果。她的睫毛很長,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多想,轉過頭,策馬走了。
沈清寧等了一會兒,才敢抬起頭。她看見那隊人馬已經走遠了,白馬的尾巴在陽光下甩來甩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幟。她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
“好險。”她小聲說。
“什麼好險?”明月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她。
“沒什麼。”沈清寧搖頭,“就是覺得那個七皇子,長得還挺好看的。”
明月沒有說話。她看了沈清寧一眼,又看了看七皇子遠去的方向,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清寧,走了。”林錦繡從綢緞莊裡出來,手裡提著幾匹布,“回家。”
“來了。”沈清寧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土,跟在母親後面。明月跟在她身後,安安靜靜的。
走出去很遠,沈清寧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街上的人已經恢復了正常,賣餛飩的大叔重新挑起了擔子,牽馬的小孩重新牽著馬往前走,穿紅衣服的婦人重新扭著腰走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沈清寧知道,發生過。她見過七皇子了。原書男主。長得還行,但一看就很腹黑。
她轉過身,拉著明月的手,快步往前走。
“小姐,你手心出汗了。”明月說。
“沒有。”沈清寧把手抽回來,“天太熱了。”
明月抬頭看了看天。十一月的天,冷風嗖嗖的,哪裡熱了?她沒有拆穿,只是笑了笑,跟在沈清寧後面。








